日头慢慢升高，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贴榜了！”
两个衙役从里头出来，手里卷着一张大红纸，刷上浆糊，往墙上贴。
人群往前挤，二妞在墙墩上晃了晃，差点摔下来，被石头一把扶住。
石头踮着脚，从人群缝隙里往里看。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二妞急得拍他的头。
石头没理她，眼睛盯着那张榜，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往前找。
没有！
又往前找！
没有！
二妞急了：“到底有没有？”
石头不说话，继续往前找，找到中间偏上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有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有了！大牛哥！大牛哥考上了！”
二妞愣了一下，从墙墩上跳下来，拉着石头就跑。
两人跑得飞快，穿过两条街，拐进巷子，一口气跑回听雨轩。
二妞跑在最前头，推开门就喊：“考上了！大牛哥考上了！”
林禾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手里的菜停了。
王三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锅铲还举着。
张林站在院子中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第、第几名？”他声音发颤。
石头喘着气，竖起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两根。
“中间，中间靠前！”
张林的腿软了一下，扶着石桌才站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眶红红的。
王三娘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大妞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刻刀，嘴角弯着，没说话，可眼睛亮亮的。
大牛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红了。
张林走过去，想抱他，又不好意思，只是拍着他的肩膀，一遍一遍地说：“好，好。”
柳先生是下午来的。
他站在听雨轩门口，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是街上买的。大牛出来迎他，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文章写得好，可往后路还长。”
大牛应了一声，接过点心，把他让进院子里。
柳先生在石桌旁坐下，林禾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说：“别骄傲，往后的路还长着。”
大牛点点头。
柳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晚上加个菜，我请。”
张林在旁边听着，搓着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柳先生，我请您，我请。”
柳先生摆摆手，没说话。
二妞跑过来，拉着柳先生的袖子问：“柳先生，大牛哥考上了，是不是以后就能当官了？”
柳先生笑了：“还早，后头还有会试、殿试，一层一层考。”
二妞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乱了，索性不数了，仰着头说：“那大牛哥肯定都能考上。”
柳先生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脑袋。
院子里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锅铲碰锅的声音，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禾坐在石桌边，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嘴角弯着，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
王三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
林禾挽起袖子，从柜子里翻出那块五花肉。
这是昨天特意留的，肥瘦相间，一层红一层白，搁在案板上颤巍巍的。
她又从竹笼里抓了两只鸡，昨天张大景送来的，说是自家养的，炖汤最鲜。
“柳先生教了大牛两年，没要过一文钱束脩。”林禾把鸡放进盆里，加水泡着，“今天得好好做一顿。”
王三娘点点头，把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厨房里渐渐暖起来。
五花肉先做。
林禾把肉切成大块，焯水，去浮沫，捞出来沥干。
锅里放油，加冰糖，小火炒出糖色。
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再变成焦糖色，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她把肉倒进去，翻炒，每一块都裹上糖色，油亮亮的，泛着红光。
“三娘，卤料包拿来。”
王三娘递过一个纱布包，里头是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草果，还有几片干辣椒。
林禾把料包放进锅里，加姜片、葱段、黄酒、酱油、盐，加水没过肉，盖上锅盖，改小火慢慢炖。
鸡也下锅了。
整只的，加姜片、葱结、几粒红枣、一小把枸杞，水要一次加足，中途不能添。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改小火，慢慢炖。锅盖一盖上，香味就开始往外飘了，混着肉香、料香、枣香，丝丝缕缕的，在厨房里绕。
二妞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厨房门口，鼻子一耸一耸的。
石头也来了，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大牛昨天借给他的，看得入了迷，闻到香味才抬头。
“奶奶，做什么呢？这么香。”二妞咽了口唾沫。
“红烧肉，鸡汤。”林禾头也没回。
“还有呢？”
林禾看她一眼，笑了。
“还有鱼，还有虾，还有藕夹，还有蛋饺，够不够？”
二妞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大妞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进来帮忙。王三娘在择菜，她接过去，择得又快又干净。
大牛也来了，蹲在院子里杀鱼，石头在旁边递刀递盆，手忙脚乱的，差点让鱼蹦到地上。
二妞蹲在灶台边，帮王三娘递柴火，递得勤快，灶膛里的火旺得差点烧到眉毛，被王三娘笑着拍了一下后脑勺。
鱼是鲫鱼，巴掌大，杀好洗净，两面划几刀，抹盐，腌着。
虾是河虾，活蹦乱跳的，二妞不敢碰，大妞一手一个，掐头去尾，剥得干干净净。
藕夹费功夫。
王三娘把藕切片，两片之间不切断，夹上调好味的肉馅，裹上面糊，下油锅炸。
面糊是林禾调的，加了一个鸡蛋，炸出来金黄酥脆，咬一口，藕脆肉香，汁水直流。
二妞守在锅边，炸好一个吃一个，王三娘拦都拦不住。
蛋饺也费功夫。
林禾拿个大勺，在火上烧热，刷一层薄油，倒一勺蛋液，转一转，摊成一张圆圆的蛋皮。
放上肉馅，筷子一夹，一翻，就是一个蛋饺，金黄金黄的，像个小元宝。
二妞又守在旁边，林禾做一个她看一个，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菜全做好了。
红烧肉、清炖鸡汤、红烧鲫鱼、油爆河虾、炸藕夹、蛋饺、蒜蓉青菜、凉拌黄瓜、卤味拼盘，还有一大碗酸辣汤，摆了满满一桌。
桌子是张大景做的，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
碗筷是新买的，青花瓷的，刘婉宁送的，说是开业贺礼，一直没舍得用。
柳先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菜，愣住了。
林禾迎上去，把他让到主位。
他坐下来，看着那盘红烧肉，那碗鸡汤，那碟藕夹，那盘蛋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林娘子，这太丰盛了。”
“应该的。”林禾给他盛了碗鸡汤，搁在他面前，“您教了大牛两年，没要过一文钱束脩。今天这顿饭，您得好好吃。”
柳先生低头看着那碗鸡汤，汤清亮亮的，飘着几颗红枣、几粒枸杞，鸡肉炖得酥烂，骨头都酥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鲜，甜，暖，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他放下碗，眼眶有些红，可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大牛站起来，端着酒杯，脸红红的，话都说不利索。
“柳先生，我敬您一杯。这两年，您费心了。”
柳先生摆摆手：“你自己的本事，我就动动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大牛，“往后路还长。”
大牛点点头，仰头把酒干了，呛得直咳嗽。
张林在旁边看着，想替他挡，又不好意思，只是搓着手笑。
二妞才不管这些，筷子伸得最长，专挑藕夹和蛋饺，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石头跟她抢，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差点打起来。
大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二妞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石头碗里，两人这才消停了。
柳先生吃着吃着，话多起来。
他讲起自己当年考试的事，讲起在考场里紧张得手抖，写错了一个字，差点落了榜。讲起落榜之后，怎么一个人走在街上，不敢回家。
讲起后来怎么开始写故事，怎么写话本，怎么被人偷去印，怎么穷得吃不上饭。
他讲着讲着，笑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不过是换条路走。”
大牛听着，没说话，给他夹了一块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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