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零一年七月十三号,那天晚上,整个燕北市都疯了。
苏梦瑶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刚从新加坡飞回来,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本想着早点睡。结果刚躺下,陈志远就冲进来,一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快起来!出大事了!”
苏梦瑶吓了一跳。
“怎么了?”
“申奥成功了!”
苏梦瑶愣了一下。
申奥。成功了。
上一世的事儿,突然涌进脑子里。她记得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视上的欢呼人群,心想,这热闹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
她穿上衣服,跟着陈志远往外跑。 街上已经全是人了。认识的,不认识的,老的,少的,都往一个方向涌。有人举着国旗,有人敲着盆,有人站在路边放声大哭。一辆辆汽车按着喇叭,从身边驶过,车里的人探出身子,挥舞着胳膊。
“我们成功了!”
“奥运万岁!”
“中国万岁!”
苏梦瑶被陈志远拉着,跟着人群往前走。走到长安街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陈志远把苏梦瑶护在怀里,两个人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欢呼的脸。
旁边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举着面大国旗,扯着嗓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旁边的人跟着他一起喊,喊着喊着就哭了。
苏梦瑶看着那些人,眼眶也热了。
回到家的时候,安安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张纸条,是安安留的字条,“爸爸妈妈,我也高兴!我爱中国!”
苏梦瑶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申奥成功那夜的鞭炮屑还没扫干净,建设路商业街就迎来了另一场地震。
消息是刘倩带来的。那天傍晚,她从动物园回来,声音压得很低:“瑶瑶,听说奥运会之后,像服装批发这些商业就要被迁出燕北市了,而且市里要搞什么‘城市形象提升工程’,你这条街,全被划进去了。说是要整治‘开墙打洞’,所有临街的私开门脸,一律封堵。”
苏梦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
刘倩以为她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就是说这条街上,但凡是在住宅楼墙上自己开门的铺面,全都要封。你想想,咱们这条街开了好几年了,哪家不是这么干的?这不等于把整条街的生意都断了吗?”
苏梦瑶放下笔,慢慢抬起头:“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周大爷心里发毛。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整条商业街炸开了锅。
建设路商业街当初建成的时候,临街的一楼住户瞅准商机,纷纷在自家墙上开门凿窗,把小卖部、小吃店、理发店开了起来。后来慢慢聚集了人气,成了燕北市小有名气的一条商业街。
可这条街有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所有铺面,几乎都是违规的。当年没有正规审批,住户在自己墙上开个门就开始做生意,十几年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谁也没想过,有一天政策会来真的。
老李头第一个跳起来,他是这条街上最早“开墙打洞”的那批人之一,在自家一楼开了个小饭馆,干了七八年。他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摔,“什么?封墙?我这店开了八年了,说封就封?凭什么!”
“联合抵制!”有人喊,“咱们一起去找街道办,人多力量大!”
“对对对,找记者,找电视台,把事情闹大!凭什么整治咱们?咱们合法纳税,凭什么说拆就拆?”
一时间,群情激愤。有人已经在张罗着写联名信,有人拍着桌子说要到市政府门口静坐,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已经在商量要不要拉横幅。赵刚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京味瑶店里。
苏梦瑶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杯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瑶瑶姐,外面都炸了,你不去看看?”赵刚急得满头汗。
“看什么?”苏梦瑶放下茶杯,“他们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等冷静了再说。”
赵刚急了:“可这事等不得啊!万一明天就来人封墙……”
“不会。”苏梦瑶打断他,“文件刚下来,到执行还有一段时间。更何况,咱们店又不存在这个问题。”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照在那些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店招上,显得凌乱又热闹。她想起前世,2001年之后,燕北市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违规的“开墙打洞”店铺,有的被强制封堵,有的自己拆了,只有极少数通过正规改造,拿到了合法手续,活了下来。
三天后,苏梦瑶让人在商业街入口处贴了一张告示:“明晚七点,老地方茶馆,请各位商户务必到场,有事相商。”
告示是赵刚贴的,贴完就被老李头撕了。
“她苏梦瑶算老几?凭什么她召集我们就得去?”老李头当着众人的面把碎纸扔在地上,“她是想当我们的头儿?还是想趁机捞一把?”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她京味瑶现在做大了,当然不怕。我们这些小本买卖,能跟她比?她的店本来就是正规店面,跟我们这些开墙打洞的不一样!”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去看看也无妨,苏老板这些年做生意还算公道,听听她怎么说总没坏处……”
“公道?”老李头冷笑,“她公道个屁!现在假惺惺来当好人,不就是想把咱们都收编了,她好当这条街的老大?”
议论声此起彼伏,最后到底还是有一大半人决定去看看,不是给苏梦瑶面子,是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第二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茶馆里挤满了人。苏梦瑶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王志诚和赵刚,陈志远还在新加坡没回来。
她没急着说话,等所有人都安静了,才开口。
“各位叔伯阿姨,大哥大姐,我知道你们心里急,我也急。但急不能解决问题,骂也不能。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个办法。”
“什么办法?”老李头第一个发难,“你能让市里不改政策?能让我们继续在自家墙上开门?”
“不能。”苏梦瑶坦然承认。
老李头嗤了一声:“那还说个屁!”
苏梦瑶没理他,继续说:“政策改不了,但咱们可以改自己。市里要整治‘开墙打洞’,是因为这些临街住宅楼的墙体被破坏,存在安全隐患,影响市容。咱们以前为了方便做生意,确实干了违规的事,该认的得认。但整治不等于把咱们都赶走。只要咱们把封堵的墙体恢复原状,然后按照正规商业用房的标准去申请,该办手续办手续,该改造改造,照样能做生意。”
“恢复原状?那不等于让我们拆了店?”卖五金的老孙急了,“我这店就是我家客厅,你把墙封了,我上哪儿做生意去?”
苏梦瑶拿出几张图纸,贴在墙上。那是她让王志诚连夜找设计院画的,统一的店招设计、统一的防雨棚样式、统一的油烟净化设备方案,还有最关键的一项:沿街商铺的整体外立面改造方案,把那些零散的、违规的“门”统一规划成规范化的商业门面,既满足安全要求,又保留商业功能。
“这是‘京味瑶’请专业机构做的方案。按照这个标准改造,就能符合新规。墙体结构会加固,消防设施会完善,店招会统一风格。不仅不会封掉大家的生意,还能把整条街的形象提上去。”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四起。
“这得花多少钱?”有人问。
“每家大概五千到八千,具体要看店面大小和改造内容。但如果咱们联合起来,统一采购、统一施工,成本能压下来至少三成。”苏梦瑶回答。
“五千到八千?”老李头又跳起来,“我一个月才挣多少?你让我掏这么多钱?”
“李叔,”苏梦瑶看着他,“不掏这个钱,您的店可能就真的没了。掏了,不仅能保住,以后整条街规范了,来的客人只会更多,生意只会更好。您算算这笔账。”
“好个屁!”老李头一拍桌子,“你就是想让我们都按你的规矩来,到时候整条街都是你京味瑶的天下,我们给你当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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