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歌斟酌了片刻,抬起头。
“二哥说的这些,小弟也有所耳闻。”
“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小弟到底是父皇钦封的军需处侍郎,有些话,不方便说。”
萧武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不方便说?”
“还是不敢说?”
慕天歌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都有。”
萧武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都有!”
他笑了几声,收了笑,语气变得认真。
“天歌,我欣赏你这份坦诚。”
“你比朝堂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伪君子强一百倍。”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硬朗的脸庞,更显几分沙场上磨出来的粗粝豪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单独来找你吗?”
慕天歌没动,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愿闻其详。”
萧武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臂抱在胸前。
“因为你不一样。”
“七弟是个生意人,他谁的边都不站,只认银子。”
“那些文官,全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慕天雄虽然是我的人,但那小子光有蛮力,脑子不好使。”
他看着慕天歌,目光很直。
“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既有脑子,又有胆子,还有手段的人。”
“城防营的事,我听说了。”
“一百多个权贵子弟,你眼都不眨就砍了。”
“那帮人的父辈,有一半跟我有交情。”
“但我不怪你。”
“因为那些废物,死了也活该。”
慕天歌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武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拉拢,他分不太清。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萧武对他的评价,已经远超预期。
这不是好事。
被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盯上,跟被一头饿虎锁定没什么区别。
你要么喂饱它,要么被它吃掉。
萧武从窗边走回来,在慕天歌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到三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天歌,我这人向来直接。”
“继续跟你兜圈子没意思。”
他伸手,拎起桌上的酒坛,给慕天歌倒了一杯。
“我且问你。”
萧武把酒坛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直直地盯着慕天歌的眼睛。
“站我这边。”
“你的条件是什么?”
慕天歌听完,沉默了片刻。
“哈哈哈哈!”
他忽然站起身,纵声大笑起来。
萧武一愣,心道这小子吃错药了?这是闹的哪一出?
但他也沉得出气,往椅背上一靠,静静等着,笑完了终归还是得给自己个答案。
片刻后,慕天歌停下笑声,脸上露出几分苦涩,道:
“二哥,你知道我在侯府忍了多少年吗?”
萧武又是一愣,完全跟不上慕天歌的脑回路了。
“整整二十年。”
慕天歌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低沉地继续说道:
“侯爷,从我记事起,没正眼看过我几次。”
“府里没人把我当人看。”
“吃饭不能上桌,衣服穿的是别人不要的。”
“府里的狗看见我都不摇尾巴。”
“因为连狗都知道,三公子不值得讨好。”
萧武有些动容了。
一个世子,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换做是他,绝对是不可能的忍的。
但他没打断,他也想知道慕天歌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天歌继续说道:“小弟忍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废物。”
“所以......”
他停了一下,突然眼神中锋芒毕露,逼人无比。
“我受够了。”
“男儿活一世,当横刀立马,不服就干!”
“这才是男人该活的样子。”
萧武的眼睛亮了。
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说过太多场面话。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眼底的东西,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急欲爆发出来野心。
而且这小子的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萧武最烦的就是朝堂上那些文官磨磨唧唧、阳奉阴违的做派。
萧武盯着慕天歌看了几息,忽然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
“痛快。”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就冲你这句话,本王今天就没白来。”
慕天歌笑了笑,走回桌前坐下。
“不过二哥。”
“小弟有句实话,得跟你交个底。”
萧武收起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天歌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父皇把军需处交到我手上,不是因为他信任我。”
“是因为他需要一把能替他做脏活、挡骂名的刀。”
萧武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慕天歌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两手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和刚才萧武站在窗边时一模一样。
“二哥,你想过没有。”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会怎样?”
萧武微微皱眉。
慕天歌自问自答:“父皇就会觉得这把刀不够快。”
“然后,我的脑袋会搬家。”
“再然后,父皇会挑一把新刀。”
“新刀那可就说不准了,也许为了得到父皇的赏识,上来就往死里砍呢?”
“二哥,难道你以为,那把新刀,会比我好说话?”
这话一出,萧武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慕天歌说的是实话。
军需处这把刀,父皇既然铸了,就不会让它生锈。
这把刀,是一定要见血的!
“你的意思是……”
萧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慕天歌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这把刀,用着顺手,指谁砍谁。”
“那父皇就会越来越离不开这把刀。”
“到那时,一个深得父皇信任,掌握天下粮草调拨大权的军需处侍郎……”
他没把话说完。
萧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又探了几分。
“你是说,我先配合你把军需处的摊子搭起来?”
“不错!”慕天歌点点头。
“父皇要的是什么?”
“是真的一刀把镇武王爷砍死吗?”
“不是。他要的是控制,是能在关键时刻能卡住王爷的脖子。”
慕天歌说到这里,心里冷笑一声。
都想拿老子当枪使。
不玩死你们。
老子就不叫慕天歌。
他看着萧武,诚恳地说道:
“二哥,我把话说透了。”
“你配合我演几出戏。”
“军需处这边,该查的账我查,该理的卷宗我理。”
“做出来的东西摆在父皇面前,让他看到我在办事。”
“至于王爷那边的补给……”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
“哪条线该紧、哪条线该松。”
“二哥你说,我听。”
“面子上的功夫是做给父皇看的。”
“里子的事,二哥说了算。”
“不知小弟这个诚意,如何?”
说完,慕天歌一脸淡然地看着萧武,等着他做决定。
萧武靠回椅背上,两只胳膊交叉放在胸前。
他盯着慕天歌看了很久。
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夕阳的最后余晖也快要沉下去了。
“天歌。”
萧武的语气变了,少了试探,多了几分真诚。
“你知道在军中有种人,比斥候还值钱吗?”
“哦!”慕天歌挑眉,道:“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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