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冷歧、荆紫菀与列不器便已起身,开始筹备药材事宜。列不器回到自己那间几乎被各种工具、零件和半成品堆满的房间,立刻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
忽闻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好奇地东张西望。冷歧闻声起身查看,只见一名身着鹅黄绫裙、头梳双鬟的少女正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她瞧见冷歧,歪着头打量他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咦?你看着有些面熟啊……对了,我找张叔叔玩儿!”
冷歧微微一怔,面上没什么表情:“张叔叔?张沉阁大人?”
“对呀,就是他嘛。” 少女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此时,管家恰好伴着张沉阁从正厅走出。张沉阁一见少女,便抚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昭阳郡主大驾光临。今日怎有闲情逸致,想到来我这座小庙了?”
昭阳郡主小嘴一撅,几步跑到张沉阁身边,扯着他的衣袖抱怨:“张叔叔,你是不知道,我父王简直要把我关疯啦!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许玩,闷都闷死了!只有说来你这儿,他才肯点头放行。”
张沉阁笑问:“哦?为何说来我这儿,王爷便不管了?”
“他说当年南渡的时候,你帮过我们王府,是值得交往之人!”
张沉阁捋须轻笑:“微臣这里清静,确实没甚好玩之物,郡主恐怕要失望了。你且自己随意逛逛吧,微臣要即刻入宫面圣,商议要事。”
昭阳郡主顿足娇嗔:“啊?张叔叔你也不陪我玩儿!”
张沉阁已转身向外走去,闻言回头,眼中带着一丝戏谑:“我府上倒是住了几位有趣的能人异士,郡主不妨看看,他们谁有闲情陪你玩耍。”
言罢,便匆匆离去,看起来好像是为了逃离刁蛮小郡主的纠缠。
昭阳郡主目光转向一旁的冷歧,冷歧却立即转身,打算回房。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本郡主跟你说话呢!快过来陪我玩儿!” 郡主娇叱一声,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冷歧驻足,想到她父亲正是那位在朝中名声不佳、碌碌无为的平王,心中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厌恶,他强压情绪,声音冷硬如铁:“郡主乃金枝玉叶,万金之躯,我等江湖草莽,粗鄙不堪,实不配与郡主同游嬉戏,恐污了郡主清誉。”
昭阳郡主何曾受过这等冷遇,顿时气恼,粉腮鼓胀:“你!你这人好生讨厌!不理我便罢了,说话还这般阴阳怪气!”
荆紫菀在内院听到动静,快步走出:“怎么了?” 她看看面色冷峻的冷歧,又瞧瞧那气得跺脚的昭阳郡主,心下明了,柔声笑道:“冷大哥,对小姑娘总该多些耐心,谦让几分才是。”
冷歧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管家在一旁躬身解释:“荆姑娘,这位是昭阳郡主,平王殿下的掌上明珠。”
郡主立时白了管家一眼,嗔怪道:“就你多嘴!莫要总把我的身份说出来啊!你一说出来,他们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谁还敢真心陪我玩儿了!” 她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落寞。
荆紫菀见状,含笑上前,温言道:“郡主莫气,他们男人家不解风情,我陪您玩可好?您想玩什么?”
昭阳郡主眼眸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真的?姐姐你人真好!你在忙什么呢?” 她亲热地拉住荆紫菀的手。
荆紫菀引她至临时布置的药房:“我在配制些药材,打算送到边关,给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疗伤备用。”
昭阳郡主探头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和草药,撇了撇嘴:“捣药称药……这多没意思啊,不好玩。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别处瞧瞧还有没有好玩儿的。” 还不待荆紫菀答话,她便像一只快活的黄莺,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荆紫菀轻轻摇头,转身去寻冷歧。见他正在房中静坐,便温声道:“冷大哥,可是因为平王沉船的旧事,心中不豫,才迁怒于昭阳郡主?”
冷歧睁开眼,叹了口气:“荆姑娘明鉴,我知道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她一个小姑娘,天真烂漫,原也与朝政纷争、其父作为无涉……是我不该心存偏见,将对她父亲的观感,投射到她身上。”
荆紫菀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我并非指责你。只是觉得冷大哥你心思过重,凡事都郁结于心,对自己要求太过严苛,这样活着,实在辛苦。”
冷歧闻言,默然片刻,轻声道:“荆姑娘说的是。师尊在世时,亦常如此劝诫于我。大道至简,知易行难,我会试着……慢慢放下心中块垒。”
“继续做药吧。”冷歧伸了个懒腰,“感觉闻着药香,陪着荆姑娘一起做药,心情也能好不少。”
“是吧,这就是药的神奇之处!”荆紫菀看到冷歧的心情好了,自己也很开心。
而昭阳郡主像一只闯入新奇世界的小鹿,在张府庭院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东摸摸,西看看。不知不觉,她溜达到了西厢一间房门虚掩的屋子前,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她好奇地推门探头,只见列不器正背对着门口,伏在案前,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全神贯注地忙碌着。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想吓他一跳,不料脚下绊到一根不起眼的铜线,身体向前一扑,手肘正好撞在列不器执着小锤的手臂上。
“哎呀!” 列不器惊呼一声,手中那枚极其精巧、薄如蝉翼的铜质簧片“嗖”地脱手飞出,划过一道亮光,不知落向了哪个角落。
“我的‘灵枢芯’!” 列不器心疼得大叫,慌忙俯身在地板上摸索寻找。
昭阳郡主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却认出了列不器,顿时忘了闯祸的事,惊喜道:“咦?原来是你呀,小木匠!”
列不器好不容易从桌脚边找到那枚至关重要的簧片,小心翼翼地吹去灰尘,这才没好气地回头,瞪着她道:“怎么是你?你不是那个……什么郡主吗?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他特意在“郡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昭阳郡主的注意力早被他满屋子琳琅满目、闻所未闻的新奇玩具吸引了去。会自己走路的小木狗、能在空中盘旋的铁质飞虫、还有那摆在架子上、造型奇特的连发弩机……她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伸手去摸一个正在缓缓转动的玲珑玉球。
“喂!别乱动!那里面机括还没校准,很容易坏的!” 列不器见状,急忙出声制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昭阳郡主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撅起嘴,不服气道:“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凶什么凶嘛!要是弄坏了,我赔你就是!我家库房里金山银山都有!”
列不器见她这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架势,不由冷笑一声,语带讥诮:“呵,郡主殿下,您家再有钱,比得上我们奇巧山世代积累的家底厚实吗?”
“奇巧山?” 昭阳郡主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就是那个……那个传说中能做出天底下最神奇、最好玩的玩具的奇巧山吗?”
列不器见她听说过自家名号,心中略有得意,但面上仍哼了一声:“看来您这位金尊玉贵的昭阳郡主,倒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孤陋寡闻。”
昭阳郡主立时恼了,粉脸涨红:“你说谁孤陋寡闻呢!” 但下一秒,她的怒气就被那些新奇玩意儿彻底冲散,又跑过来扯住列不器的袖子,来回摇晃,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小木匠,小木匠!你给我做个玩具嘛!就做一个!做一个最好玩的给我!好不好嘛!求求你啦!”
列不器正忙着为荆紫菀赶制一批制药用的精巧工具,时限紧迫,被她这么一搅和,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心烦意乱道:“我才不要!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这可是救人性命的正事!你能不能自己找点别的玩儿,别在这儿打扰我?”
昭阳郡主赌气般搬来个绣墩,重重地放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灵巧操作的双手:“看你做这些东西也挺有意思的嘛,我就在这儿看着,保证不吵你!” 那语气,仿佛已是极大的让步。
列不器拿这牛皮糖一样甩不掉的昭阳郡主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只得无奈道:“好!好!昭阳郡主,只要你安安静静坐着,不捣乱,不碰任何东西,你就坐那儿看吧,等我做完了再陪你玩!”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