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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决断


吴晔写给宋徽宗的东西,除了官面上的一份奏状,其实还有一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私人的信件。这份信件,吴晔摒弃了表面上的客套,为赵佶分析了如今河北的形势。

河堤的问题,是已经烂了数十年的问题,想要修补可以,却绝不是一年内能够完成的。

吴晔提出,皇帝已经准备为明年改年号,立紫金元年的称号。

这大水患的出现,必然会招来非议。

先不提黄河水患造成的后果,就是面对这个必来的大水,最好还是放弃明年改年号的事,而是转到后边完成。

但如果皇帝执意要用紫金的年号,那么黄河这件事必须处理得漂亮,也就是说,如何把一场大灾难,变成皇帝自己个人的政绩。

吴晔给赵佶报告的事,已经让赵佶看到了形势的严峻。

赵佶必须将这件事办得漂亮,不然他改年号的事就砸在手里了。

被吴晔提醒之后,赵佶冷汗连连,一时间对改年号的事情犹豫起来。

可吴晔话锋一转,又说。

就算没有改年号的事,事关百万人赈灾的情况,此事若不处理好,必出叛乱!!

赵佶以道君皇帝自居,内政,外交,他都想要有所建树。

他心里还想著如何整顿河北,整顿北方的军务。

他未尝没有,想要拿回幽云十六州的决心。

可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去施展他的抱负。

赵佶怨气冲天,可是外边那些奸臣,却一直在拖他后退,查,必须查……

皇帝心头那点戾气上来,恨不得杀了那些狗官,可是他心里明白,自己除了大发雷霆,训斥那些人一番,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赵佶逐渐冷静下来,仔细将三份奏状和吴晔的建议慢慢研究。

最终,他还是认真考虑了吴晔的建议,让宗泽,统御河北兵马,全权统领河北事务,全力救灾。但在这之前,赵佶眼中的戾气,再次浮现。

但此事如果直接册封宗泽,估计有不少人会持反对意见。

所以,自己少不得要杀几个人祭天,宋宗泽上去。

想到此处,赵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就先挑两个肥硕一点的蛀虫杀了,以震慑宵小。

他翻开宗泽过往呈送上来的奏状,上边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几乎有黄河途经的州府,就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其一,刘豫,字彦游,景州阜城人,时任提举河北西路常平仓、兼管勾本路河渠事。

此人官职不算顶高,但位置关键。常平仓本为平抑粮价、备荒赈灾而设,兼管河渠,更是手握钱粮与工程两项肥差。

宗泽的奏报中写道:「刘豫在任三载,常平仓虚报存粮逾五万石,实则霉烂亏空泰半。

去岁修缮漳河支流堤堰三十里,上报工料银四万贯,实耗不足五千,余皆中饱。

役使民夫,克扣口粮工钱,致今春阜城民乱,殴毙胥吏一人,其弹压后反以【民夫闹饷滋事】上报,掩其贪渎。

又与地方豪绅勾结,以次等粮充常平,倒卖官仓好粮,获利甚巨。估算贪墨,仅河工一项,不下三万贯,粮秣折价,亦逾两万贯。」

其二,高铭,开封府祥符县人,时任河北东路转运判官、专勾当本路河防物料。

转运判官,掌管一路财赋征收、转运,兼管河防物料,实权不小,更是典型的「京官外放」。高铭出身尚可,与朝中某些清流官员有姻亲或同乡之谊,但自身才干平平,靠钻营得此肥缺。宗泽注:「高铭任内,河防所需之桩木、石料、竹索、薪草等物,皆由其经手采买。

其与商贾勾结,以朽木充良材,以乱石充条石,虚高报价,上下其手。

去岁采购【万全埽】应急桩木三万根,实测不足八千,且多为虫蛀弯翘之劣木,今岁桃花汛时该埽险情频发,与此有直接干系。

又,其利用职权,将部分河工银两挪用,放贷于大名府豪商,坐收利息。贪墨数额,难以精确,然据物料价差及挪用款项估算,当在五万贯以上。且此人行事周密,帐目做得漂亮,寻常稽查难以发现破绽。」其三,王球,字宝臣,相州安阳人,时任澶州通判、权知州事,兼本州河防提举。

这是一位地方实权派。

澶州(今河南濮阳)地处黄河北流要冲,河防压力极大,地位重要。知州出缺,由通判王球暂代,兼管河防,可谓位卑权重。

宗泽对此人评价尤其严厉:「王球性贪而酷,在澶州五年,百姓有【王剥皮】之号。

其贪墨河工银两,手段更为酷烈。不仅虚报工程,更借【均徭】、【加派】之名,额外征收【河防捐】、【埽工钱】,中饱私囊。

去岁加固【永安埽】,强行摊派每户民钱五百文,不从者锁拿杖责,致一老妪投河。所征款项大半落入其私囊。

又,其纵容亲属、胥吏,垄断河工物料供应,低价强买,高价售与官府,民间苦不堪言。

去岁至今,因河工摊派逼死、逼逃百姓,不下二十户。估算其直接贪墨及搜刮所得,不下八万贯。且此人与本路兵马都监张彪过从甚密,常有酒宴往来,疑有勾连。」

这三个人的罪证,都算得上证据确凿,而且宋徽宗对这三个人也有印象。

这印象非但不是坏印象,而且非常好。

因为在朝廷中,某些人在为底下官员表功的时候,还将这些人当成有功之臣,上报到赵佶面前。这样的人物,在朝廷中的考核居然还不错?

赵佶转身,去让人找历年吏部送上来的文卷。

他果然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了近几年的官员考功簿与相关奏报。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曾经被他朱笔批过「可」、「善」,甚至「著吏部记录,优叙」的字迹,此刻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刘豫的考功记录上写著:「勤勉任事,督理河渠,不避辛劳。

景州、阜城等处河工,颇见成效。常平仓储,帐目清楚,去岁河北微旱,平价粜米,小民感念。」落款是时任河北西路转运使的褒奖,以及吏部考功司「中上」的评等。还有一份奏章,是半年前一位朝中颇有清誉的谏官所上,提及河北西路「河防渐固,仓储足备」,特意点名称赞刘豫「督办有力,可堪任用」。

高铭的档案更是光鲜。他是「进士高第,素有才干」的评价,外放河北东路转运判官被认为是「历练」。

考功评语是「精于钱谷,勾稽明敏,采办河防物料,多能搏节浮费,为国库省帑」。

去年年底,户部甚至有一份行文,称赞河北东路「河防物料储备为诸路之冠」,建议「嘉奖经办有司」,其中就提到了高铭。

更有甚者,就在三个月前,权知开封府事在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疏中,还顺带提了一句「如高铭者实干之才,可备驱策」。

王球的记录则充满了「能吏」色彩。

澶州是河防重地,知州出缺,他以通判「权知州事」,本身就说明上官的某种「信任」。

考功簿上评价:「明敏果决,勇于任事。督率民夫,修缮堤防,不遗余力。

虽催科稍严,然河工紧要,不得不尔。境内肃然,盗贼屏息。」

吏部的评等是「上下」,离最优的「上上」仅一步之遥。

还有一份大名府路安抚使司的呈文,称赞王球「处冲繁之地,而能镇定,河工钱粮,料理明白」,建议「俟有州阙,即实授之」。

同一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评价,只把赵佶给气笑了。

这是真将他当傻子玩呢?

在宗泽和吴晔的报告面前,这份考核显得十分滑稽和可笑。

也是这份对比,成为压垮赵佶心中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对于吴晔和宗泽提出来的大移民计划,还有让宗泽进一步掌兵的事情,赵佶是十分犹豫的。赵家人对于兵权这件事的敏感,几乎是本能反应。

而吴晔的大移民计划,更加疯狂。

这是一个极其劳民伤财的决定,将百姓从他们熟悉的土地上迁徙出去,然后要安置,那要多少钱。从治理成本上说,赵佶并不愿意做这件事。

他本质上,也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皇帝,只是因为某些虚名和使命架著,他才不得不当好一个皇帝。吴晔是了解他的。

所以他的劝谏中,很少有道德绑架,而是利益的比对。

一百万的灾民,如果处置不好,是可以动摇国本的!

而且,会动摇他道君皇帝的合法性。

如果他政和六年宣传自己的道君皇帝,政和七年就来了一场他处置不好的大水灾。

这对于他而言,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道君皇帝的神圣性,在于受命于天。赵佶他享受了道君皇帝带来的好处,也要承受它带来的限制。他如果处置不好,光是那些言官的唾沫,就能让赵佶颜面扫地。

赵佶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来人,给朕准备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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