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使者,来得很快,也很低调。
没有禁军护卫,没有仪仗开道。
只有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的中年人,和一个背着剑的护卫。
但那中年人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一进大厅,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陆准的身上。
他没有像王德海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对着陆准,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赵德言。”
“奉我家陛下之命,特来拜见陆爵爷。”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陆准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赵德言。”
“我记得,是太子李贤当年的太子詹事,太子太傅。”
“后来太子被废,赵太傅你也受了牵连,被流放三千里。”
“没想到,你还活着,而且,还成了北帝的使者。”
赵德言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陆准对他这个早就被朝堂遗忘的老臣,竟然了如指掌。
“陆爵爷好记性。”
他没有否认。
“既然爵爷知道老夫的身份,那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同样是明黄色的卷轴。
“这是我家陛下的亲笔信,还请爵爷过目。”
陆准没有接,只是示意苏文卿上前。
苏文卿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陆准看着赵德言,笑道。
“赵大人远来是客,不必这么着急。”
“王忠,看茶。”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坐。”
赵德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客位上坐了下来。
他有些摸不准陆准的套路。
按理说,他代表的是兵锋正盛的北帝,陆准就算不纳头便拜,也该表现出足够的敬畏和重视。
可现在,对方却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的朋友。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有些无从下口。
陆准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赵大人,我想知道,你家那位陛下,能给我什么。”
一句话,直接得让赵德言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要先经过一番唇枪舌剑,互相试探。
却没想到,陆准直接就开门见山,谈起了条件。
这不像是君臣之间的对话。
这更像是,两个生意人,在谈一笔买卖。
赵德言定了定神,沉声说道。
“我家陛下,能给爵爷你,一个光明的未来。”
“哦?”陆准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金陵的李隆,昏聩无能,弃都南逃,早已失尽天下人心。”
“他能给你的,不过是一个空头名分,和无尽的猜忌。”
“等他利用你挡住了我朝大军,下一步,就是削你的兵权,夺你的家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一点,相信以爵爷的智慧,不会看不出来。”
赵德言的话,一针见血。
“而我家陛下,乃是先帝亲立的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如今,更是顺应天意,吊民伐罪。”
“只要爵爷肯反正,助我朝大军渡江。”
“事成之后,我家陛下,愿意与爵爷,划江而治。”
轰。
划江而治。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炸雷,在周应龙、梅正六等人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何等大的手笔。
这意味着,只要陆准点头,整个江南,就将彻底成为他陆家的天下。
他将成为与皇帝平起平坐的,江南王。
这比金陵那位皇帝给的空头支票,要实在太多了。
就连于成水和唐敬之,都忍不住心头狂跳。
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准。
他们等待着,这位江南之主的最终决定。
然而,陆准听完之后,却只是笑了笑。
他摇了摇头。
“赵大人,你这个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是,我不信。”
赵德言眉头一皱。
“爵爷何出此言。”
“难道我家陛下的诚意,还不够吗。”
陆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赵德言。
“诚意,不是靠嘴巴说的。”
“你家陛下的背后,站着的是谁,你我心知肚明。”
“是北蛮。”
“你告诉我,一群连自己国家都不要了,甘心当别人走狗的人,他们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今天,他可以为了夺取江南,许诺我划江而治。”
“明天,他会不会为了讨好他的主子,就将整个江南,连同我陆准的项上人头,一起献给北蛮单于。”
陆准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赵德言的心上。
赵德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陆准,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家陛下,只是暂时借用北蛮的力量,来扫清寰宇,拨乱反正。”
“这叫借势,不叫走狗。”
“说得好听。”
陆准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赵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想要我跟你们合作,可以。”
“但不是用这种画大饼的方式。”
“我们,来谈点实际的。”
赵德言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爵爷想要什么。”
“很简单。”
陆准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要你家陛下,给我送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我相信你们诚意的,投名状。”
赵德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投名状。”
陆准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那里,是北蛮的王庭。
“我要,北蛮大单于的脑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陆准。
周应龙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梅正六更是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疯了。
东家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要北蛮大单于的脑袋。
那可是纵横草原,让大雍闻风丧胆的一代雄主。
他怎么敢的啊。
赵德言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他看着陆准,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狂妄,而是彻底的疯狂。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陆准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为什么不可能。”
“你家陛下,不是号称要清君侧,诛奸佞吗。”
“这北蛮,毁我家园,杀我子民,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奸佞。”
“你家陛下,如果连为国除害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拯救天下。”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陛下。”
“他只是,北蛮单于养的一条狗。”
“主子没发话,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你……”
赵德言被陆准这番诛心之言,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陆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准没有再理会他。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赵大人,我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
“你可以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什么时候,他把北蛮单于的脑袋给我送过来。”
“我们,再来谈划江而治的事情。”
“否则,就别再派人来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跟狗,谈生意。”
说完,他对着王忠,摆了摆手。
“王忠,送客。”
“是,东家。”
王忠强忍着心中的震撼和狂笑,走到已经失魂落魄的赵德言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大人,请吧。”
赵德言浑浑噩噩地,被王忠“请”了出去。
他来的时候,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手握王牌,能将陆准轻松拿下。
走的时候,却像是一条被扒了皮的野狗,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踩得粉碎。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厅门口。
周应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陆准面前,一脸的狂热和崇拜。
“贤弟,你……你真是我的神。”
“太他娘的解气了。”
“骂得好,骂得太好了。”
“什么狗屁北帝,就是蛮子养的一条狗。”
陆准笑了笑,放下了茶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冷芒。
“我不是在骂他。”
“我是在,给他指一条明路。”
众人再次愣住了。
苏文卿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片刻之后,他失声惊呼。
“先生,学生明白了。”
“您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不,是一石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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