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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诸藩奉令,帝宫愤火


第585章 诸藩奉令,帝宫愤火

天启四年八月中旬,秋意初染日本列岛。

位于京都南郊淀川沿岸的淀藩,草木枯黄。

淀川如一条蜿蜒的银带,自北向南流淌而过,河面上帆影点点,满载著粮食、布匹、铁器的驳船穿梭不息。

这里是连接京都与大阪的水运要道,也是淀藩最为重要的职责所在。

藩主城便坐落在淀川畔,青灰色的城墙沿著河岸延伸,城楼之上飘扬著稻叶家的三叶纹旗帜,在秋日的晴空下猎猎作响。

藩内的驿站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名身著幕府赤色传役服的骑手,浑身尘土,马腹两侧挂著醒目的幕府朱印文书袋,正是从江户赶来的飞脚与将军直属小姓组传役。

他们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驿站的值守武士立刻上前接应。

「幕府急令!速传淀藩藩主稻叶正成亲启!」

飞脚扯开嗓子高喊。

消息很快传入藩主城。

淀藩藩主稻叶正成,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眼角布满细纹,此刻正坐在藩政厅的案前,翻阅著淀川水运的秋粮调度册。

听闻幕府有急令抵达,他心中咯噔一下,手中的册子险些滑落。

近日江户方向早已风传幕府要与明国开战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徵调令来得如此之快。

「传他们进来。」

稻叶正成定了定神,沉声吩咐道。

他挥手示意身边的目付(藩内的监察官),上前核验印信真伪。

这是幕府定下的铁律,每逢战事徵调,必先核验文书印信,防止有人伪造命令引发内乱,动摇藩国根基。

目付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武士,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接过传役递来的朱印文书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徵调令。

只见文书以幕府特制的麻纸书写,字迹工整,末尾盖著德川家光的朱红大印,印纹清晰,正是幕府将军的专属花押。

老目付反复摩挲著印鉴,又对照著藩内留存的幕府印谱仔细比对,良久,才躬身向稻叶正成禀报:「主公,印信无误,确是幕府亲笔急令。」

稻叶正成接过徵调令,微微颤抖。

目光扫过文书上的字句,他的脸色愈发阴沉,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徵调令上,清晰地写明了幕府的兵员征召比例,以及集结的时间、地点。

他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沉声道:「即刻召开藩政紧急会议!传家老青木重信、军奉行渡边胜武、藏奉行藤原康忠,立刻到藩政厅议事!」

传令的武士快步离去,不多时,三位藩内重臣便匆匆赶来。

家老青木重信,身著深褐色的武士正装,腰佩长短刀,面容沉稳,是藩内的首席行政长官,掌管著民政、司法诸事。

军奉行渡边胜武,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身戎装,眼神锐利,是藩内的军事负责人,摩下统领著所有武士。

藏奉行藤原康忠,身著青色儒服,手持算盘,眼神精明,是藩内的财政大管家,管著藩库的每一分钱、每一粒粮。

三人步入藩政厅,见稻叶正成面色铁青,案上放著幕府的徵调令,心中便已猜到七八分。

他们纷纷行礼,沉声问道:「主公,召我等前来,可是幕府有何吩咐?」

稻叶正成抬眼看向三人,说道:「幕府要与明国开战了。这份徵调令,便是要我淀藩按石高出兵。」

他将徵调令上的核心内容缓缓道出。

「幕府定下的基准是,每万石征召二百五十人。

我淀藩石高两万石,需出兵五百人。

而且,兵员要细分兵种。

每万石出骑兵二十人、火枪兵五十人、长枪兵一百人,剩余为辎重兵。

按此计算,我藩需出骑兵四十人、火枪兵一百人、长枪兵二百人、辎重兵一百六十人。」

德川幕府实行严苛的兵农分离制度,兵员主体是武士阶层,普通农民不得擅自参军,这是维系幕藩体制的核心原则。

而兵员的征召,必须以藩内预先报备的「军役帐」为依据。

那是一本详细登记了藩内所有武士姓名、俸禄、武器装备的名册,是藩国动员的根本。

话音刚落,军奉行渡边胜武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说道:「主公,此事好办!武士征召,便按军役帐行事!高禄武士,如家老、侍大将之流,俸禄丰厚,需自带甲胄、战马、佩刀出征。

中下级武士,如足轻头、同心,俸禄微薄,由藩库统一配发火枪、长枪。

至于乡士,那些散居在乡村的小武士,俸禄最低,需自备口粮,三日内务必到藩主城集结,不得有误!」

至于大战在即,有没有人敢逃役?

武士若敢逃避兵役,按幕府律例,当处以改易」或切腹」的极刑!

这是武士对藩主的奉公义务,也是他们领取俸禄的交换条件。

谁敢违抗,便是自寻死路!

改易,意味著没收所有领地,家族从此没落。

切腹,则是武士的耻辱之死。

在幕藩体制下,武士的一切都系于藩主与幕府的恩典,逃避兵役,便是背叛这份恩典,绝无生路。

稻叶正成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家老青木重信见状,眉头微皱,缓缓开口:「渡边军奉行所言极是,兵员征召的规矩,我等都清楚。只是————」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忧虑。

「我淀藩石高两万石,素来以水运为业,武士大多擅长内河航运与治安维持,战马的存栏数本就不多。

按徵调令,需出四十名骑兵,可藩内现有的战马,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十匹,这该如何是好?」

骑兵是战场上的精锐,一匹战马的价格,抵得上五名长枪兵一年的俸禄。

淀藩本就不是军事强藩,财政本就拮据,哪里有多余的钱财购置战马?

稻叶正成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战马不足————这的确是个难题。实在不行,便变卖藩中的资财罢!藩库中那些珍藏的字画、瓷器,还有淀川沿岸的几处商铺,尽数变卖,换购战马!」

这话一出,藏奉行藤原康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上前,急声道:「主公!万万不可啊!藩库本就空虚,秋粮刚收,还要支付武士俸禄、修缮河道,若是变卖资财,藩内的日常运转都成问题!更何况,战争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啊!」

藤原康忠的话,说到了稻叶正成的心坎里。

他何尝不知道变卖资财的后果?

可他别无选择。

淀藩只是一个两万石的小藩,在幕府的众多藩国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战争的消耗,对于他这种小大名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打了胜仗还好,能从战场上掠夺战利品,粮食、金银、人口,或许还能弥补藩库的亏空,甚至得到幕府的赏赐,增加石高。

可一旦打了败仗,所有的投资都将血本无归。

武士战死,藩内青壮锐减,田地荒芜,水运停滞,淀藩很可能就此衰落,甚至被幕府改易。

而这,正是稻叶正成最担心的事情。

他们的敌人,是强大的明国啊!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丰臣秀吉举国之力征伐朝鲜的惨状。

那时候,日本的武士们何等意气风发,以为能踏平朝鲜,直抵大明。

可结果呢?

明军的大炮威力无穷,战船高大坚固,将日本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最终狼狈撤回本土,损兵折将,国力大损。

此番幕府要与明国开战,胜算几何?

稻叶正成心中没有丝毫底。

就算是胜了,能否攻入朝鲜?

能否掠夺到足够的战利品?

若是不行————

这场仗,便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他看著案上的徵调令,指尖冰凉。

纸张上的墨字,仿佛化作了一把把利刃,刺得他心口生疼。

可即便明知是亏本,他也不敢不顺从这份徵调令。

他哪里敢和德川幕府作对?

德川家光继位以来,虽年轻,却手段狠辣,牢牢掌控著幕府的大权。

那些曾经试图反抗幕府的外样大名,哪一个有好下场?

不是被改易,就是被勒令切腹,家族覆灭。

淀藩不过是个两万石的小藩,若是敢违抗幕府的命令,下场只会更惨。

稻叶正成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重臣,说道:「不必多说了。变卖资财,购置战马,按徵调令的要求,足额征召兵员!

家老青木重信,负责统筹武士的集结与登记;军奉行渡边胜武,负责武器装备的配发与战前训练:藏奉行藤原康忠,负责筹措粮草与资金,变卖藩中资财之事,就交给你了!」

「主公————」

藤原康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稻叶正成挥手打断。

「我意已决!」

稻叶正成的语气斩钉截铁。

「幕府之命,不可违抗。我等身为幕府的藩臣,唯有奉公效命,别无他路!



三位重臣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

他们躬身行礼,沉声应道:「嗨!我等遵命!」

藩政会议结束后,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淀藩。

藩主城的校场上,很快竖起了征兵的木牌,上面清晰地写著各兵种的征召人数与集结时间。

武士们纷纷从各自的宅邸赶来,有的身著华丽的甲胄,牵著战马,神色凝重O

有的穿著朴素的武士服,背著长枪,眼神中带著惶恐。

还有的乡士,衣衫槛褛,背著简陋的行囊,脸上满是愁苦。

他们连自己的口粮都难以备齐,却不得不踏上战场。

稻叶正成站在藩主城的城楼之上,望著校场上集结的武士们,心中五味杂陈。

秋日的风,吹过淀川的水面,带来了河面上的水汽,也带来了战争的气息。

他的目光望向东方,望向江户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安。

这场与明国的战争,究竟会走向何方?

淀藩的命运,又将如何?

稻叶正成不敢深想。

他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幕府能打赢这场战争,祈祷淀藩的武士们能平安归来。

可他也清楚,在这乱世之中,祈祷是最无用的东西。

唯有刀枪,唯有鲜血,才能决定最终的胜负。

藩国的大名们还在为军费筹措、兵员征召愁眉不展,那些匍匐在底层的百姓,面朝黄土的农民、穿梭市井的町人,日子早已苦到了骨髓里。

德川幕府一手筑起的「兵农分离」高墙,将他们牢牢钉死在「供养者」的位置上。

律法白纸黑字写著,百姓不得佩剑、不得参军,他们的天职,便是用血肉与汗水,扛起幕府与藩国战争机器的滚滚车轮。

劳役的枷锁,是最先勒紧百姓脖颈的绳索。

首当其冲的是运输夫役。

幕府的徵调令下,藩国的官吏带著佩刀的武士,挨村挨户地划定名额。

每村至少摊派5名壮丁,多则10人,无论家中是否缺了耕型的主力,是否有嗷嗷待哺的孩童,只要被点到名,便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这些被强征的民夫,要赶著牛车、挑著扁担,将沉甸甸的军粮、拆解的火枪部件、笨重的行军帐篷,从藩国腹地运送到千里之外的集结地。

他们没有分毫报酬,路上的口粮要自己从家中仅剩的粟米里抠,若是误了幕府划定的行军期限,或是粮草有了些许损耗,等待他们的便是皮开肉绽的答刑,或是被押上流放船,送往荒无人烟的海岛,此生再难踏足故土。

萨摩藩的鹿儿岛沿岸,此刻正上演著最凄怆的离别。

数十名民夫被粗麻绳两两拴住手腕,像牲口般被驱赶到村口的老榕树下。

他们大多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衣,露著瘦骨嶙峋的臂膀,脚上的草屐早已磨穿了底,脚底被碎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人群里,二十出头的二郎死死攥著父亲枯瘦的手,他的妻子抱著褓中的孩子,站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二郎,你走了,地里的稻子谁收?我和娃怎么活啊?」

妇人的哭喊声被风吹散,却吹不散武士的呵斥。

一名满脸横肉的武士走上前,刀鞘狠狠砸在二郎背上:「磨蹭什么!再敢耽误,连你全家都绑去充役!」

二郎踉跄著跌进队伍,回头望了一眼妻儿,泪水混著脸上的尘土滚落。

这支民夫队伍,要徒步翻越雾岛山的崎岖山道,渡过湍急的锦江湾,朝著九州北部的博多港进发。

白天,他们顶著毒辣的日头赶路,每走一步,肩上的粮袋都重如千斤。

夜晚,他们只能蜷缩在路边的荒草丛里,就著冰冷的山泉水啃几口干硬的粟米饼。

饿了,不敢多吃一口。

渴了,不敢多喝一口。

谁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天的路程。

队伍里,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翁,走著走著便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没能醒来。

武士们嫌他碍事,随手将尸体拖到路边的沟壑里,连张草席都没给盖。

二郎看著老翁的身影被野草吞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知道,这趟差事,自己能不能活著回来,全凭天意。

这样的惨剧,在日本的每一条运输线上轮番上演。

萨摩藩此番为支援幕府攻倭,徵调了三千民夫,最终能活著抵达博多港的,不足半数。

而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大多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扛不起锄头,只能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

运输夫役之外,还有修桥铺路的苦差。

幕府的骑兵要冲锋,大炮要转运,必须有平坦的道路。

于是,官吏们又将手伸向了百姓。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拿得动锄头铁锹,便被驱赶到路边,日夜不停地平整路面、加固桥梁。

老人的腰弯得像张弓,孩童被派去捡拾石块,妇女们则要为监工的武士烧水煮饭,稍有怠慢,便会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沿海的百姓更惨,他们不仅要修路,还要帮藩国修补战船。

冰冷的船板要靠肩膀扛,沉重的铁钉要靠双手搬,许多人的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泡在海水里,溃烂发炎,疼得夜不能寐。

若是有人敢说一句「不」,便会被立刻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家产充公,家人被卖为奴。

劳役的苦还没尝尽,赋税的利刃又架到了脖子上。

藩主们为了凑齐军费,在常规年贡的基础上,又加征了「临时军役米」,加征比例高达10%到30%。

要知道,寻常年景里,农民辛苦种一年地,交完年贡后,剩下的粮食堪堪够全家糊口。

如今再加上军役米,几乎是要把他们的口粮搜刮一空。

山城国的一个小村庄里,农户太郎跪在自家的稻田里,看著官吏带著武士将沉甸甸的稻穗割走,只留下满地的稻秆,欲哭无泪。

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旱灾刚过,又闹了蝗灾。

交完年贡后,家里的粮仓已经见了底,如今军役米一加征,连明年的稻种都被抢走了。

他的妻子抱著年幼的儿子,坐在田埂上,哭得晕厥过去。

「求求您,留点儿吧!孩子还要活命啊!」

太郎朝著官吏的背影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换来的却是武士的一脚踹在胸口。

「滚开!耽误幕府征粮,你担待得起吗?」

为了活下去,太郎只能咬牙将年仅五岁的儿子卖给了路过的商人,换了半斗粟米。

看著儿子被商人牵走时哭喊的模样,太郎夫妇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却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知道,这是儿子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城市里的町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藩主们逼著他们缴纳「军役金」,要用真金白银换取武器和火药。

绸缎庄的老板松本,为了凑齐军役金,变卖了祖传的织机,又典当了妻子的嫁妆,才勉强交上第一笔。

可没过多久,官吏又来催缴第二笔。

松本实在拿不出钱,官吏便直接下令封了他的店铺,将他和家人赶到街上,一夜之间,从富商沦为了乞丐。

京都的朱雀大街上,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商铺,如今十家有九家关著门,门板上贴著藩主的封条,像一张张绝望的符咒。

百姓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当劳役和赋税的重压超过了承受的极限,便会有人揭竿而起,发起「一揆」—也就是百姓起义。

只是,这些起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推翻幕府的征兵制度,仅仅是「请求减免赋税」「停止无休止的劳役」。

因为百姓们心里清楚,幕府的「兵农分离」是铁打的规矩,反抗征兵,便是反抗幕府的统治,只会招来最残酷的镇压。

不久之前的九州,便爆发过一场小规模的粮食暴动。

数百名饥肠辘辘的农民,手持锄头木棍,聚集在藩府门前,跪地哀求藩主减免军役米。

他们的诉求卑微到了尘埃里,只求能有条活路。

可藩主的回应,却是派遣精锐的武士,骑著战马,挥舞著长刀,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大肆砍杀。

鲜血染红了藩府前的石板路,尸体堆积如山,暴动的首领被抓住后,当众处以磔刑。

四肢被钉在门板上,活活疼死,尸体悬挂示众三日,以此震慑百姓。

从那以后,九州的百姓再不敢轻易反抗,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更多的百姓,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逃散山林」。

他们放弃了世代耕种的土地,躲进深山老林,靠采摘野果、捕猎野兔为生。

可山林里不仅有猛兽,还有藩国的追捕队。

一旦被抓住,便会被冠以「逃役逆民」的罪名,轻则打断双腿,重则斩首示众。

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百姓,为了活下去,毅然踏上了这条九死一生的道路。

但无论百姓如何挣扎,如何泣血哀嚎,幕府的徵调令依旧雷厉风行。

兵员在集结,粮草在运输,战船在修缮,战争的机器一旦启动,便不会因为底层的苦难而停下分毫。

与乡间的啼饥号寒不同,千年古都京都,依旧维持著表面的繁华。

只是这繁华之下,涌动著的是更深的压抑与暗流。

京都所在的古代令制国是山城国,但这座古都的核心区域。

包括京都御所、二条城、公卿宅邸密集的只园一带,并不属于任何藩国,而是幕府直辖的「天领」。

这里是日本的政治与文化中心,更是幕府监控朝廷的前沿阵地。

幕府在此派驻了「京都所司代」,作为关西地区的最高行政与军事长官,秩位等同于「大名格」,直接对将军德川家光负责。

现任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是幕府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重臣,为人精明干练,手段狠辣。

他的职责包罗万象。

既要严密监控天皇与公卿贵族的一举一动,防止他们与外样大名勾结。

又要协调关西各藩的关系,确保徵调令能顺利推行。

还要管理天领内的民政与治安,征收赋税,维持京都的秩序。

辅佐板仓重宗的,是幕府直属的官吏,町奉行与寺社奉行。

町奉行掌管京都的町人事务,维护市井治安,征收町人的赋税。

寺社奉行则管辖京都境内的所有寺院与神社,监控宗教势力的动向,防止僧侣煽动百姓作乱。

德川幕府之所以要将京都核心区域划为天领,推行「公武合体」的政策,实则是为了强化自身的政治合法性。

天皇虽早已沦为傀儡,却依旧是百姓心中「神的化身」,拥有至高无上的象征意义。

将天皇的居所置于幕府的直接掌控之下,既能借助天皇的权威巩固统治,又能防止天皇被外样大名利用,成为反对幕府的旗帜。

更何况,京都聚集了大量的寺社与公卿贵族,经济与文化事务繁杂,若是划归某一藩国管辖,极易导致藩主势力膨胀,威胁幕府的统治根基。

此刻,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洒在京都御所的琉璃瓦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可御所之内,却没有半分暖意。

后水尾天皇身著一袭淡黄色的御袍,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土御门东洞院殿。

他年近三十,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刻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

今日一整天,他都在应付板仓重宗派来的使者,心中的怒火,早已积攒到了临界点。

待皇居的朔平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后水尾天皇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猛地一挥衣袖,案上的青瓷茶具被扫落在地,「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茶水浸湿了他的御袍下摆。

「德川家!欺人太甚!」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屈辱与愤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今日午时,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亲自来到御所。

他向天皇通报了幕府的徵调令,宣布即将对明国开战,然后便拿出了将军德川家光的命令。

要求天皇颁布纶旨(圣旨),号召「天下武士勤王讨敌」。

同时,下令京都境内的所有神宫与寺院,举行「战胜祈祷」仪式,祈求幕府军队能大败明军。

板仓重宗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狼狠扎在后水尾天皇的心上。

他是日本的天皇,是名义上的九五之尊,可在对明国宣战这样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上,德川家竟然事先没有通报他一句。

直到所有事情都已成定局,才派一个所司代来「通知」他,让他配合著颁布纶旨、举行祈祷仪式。

这哪里是把他当成天皇?

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装点门面的摆设,一个任由德川家摆布的傀儡!

后水尾天皇本就血气方刚,多年来,他对德川家的专横跋扈早已积怨颇深。

此刻受到如此奇耻大辱,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指节传来钻心的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退位!

联合那些对德川家不满的外样大名,起兵反抗!

可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无奈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著,眼角滑下两行屈辱的泪水。

他清楚地知道,天皇的权力,已经旁落了数百年。

从镰仓幕府建立的那一刻起,武家便把持了朝政,天皇不过是笼中的金丝雀。

如今的德川幕府,兵强马壮,掌控著全国的兵权与赋税,反对幕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若是真的敢反抗,恐怕连这傀儡天皇的位置都保不住,甚至会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愤怒、屈辱、无奈————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

他不能向德川家的男人发泄怒火,不能拔剑反抗,只能将这股怨气憋在心里,憋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殿外的回廊上,眼神渐渐变得扭曲而阴鸷。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皇后,德川和子。

德川和子,是德川家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是德川秀忠的女儿,是德川家光的妹妹。

她嫁入皇宫的那一刻起,便肩负著监视他的使命。

平日里,他对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虽谈不上宠爱,却也维持著表面的平和。

可此刻,德川家三个字,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戾气。

不能在男人身上泄愤,那就在女人身上泄愤!

德川家的男人欺辱我,我便要欺辱德川家的女人!

我要让德川家的人,也尝尝被践踏的滋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后水尾天皇猛地转身,快步朝著皇后宫的常御殿走去。

常御殿的寝室里,烛光摇曳,映照著室内雅致的陈设。

榻榻米上铺著绣著樱花纹样的软垫,窗边的矮桌上,放著一本翻开的和歌集。

德川和子正端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著书。

她身著一袭淡粉色的皇后常服,裙摆上绣著精致的紫藤花,乌黑的长发梳成典雅的发髻,插著一支珍珠发簪。

她才干七岁,肌肤胜雪,面容清纯绝美,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带著少女特有的纯真与温婉。

听到脚步声,德川和子抬起头,看到后水尾天皇面色阴沉地走进来,心中微微一愣。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和歌集,起身准备行礼:「陛下,您来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水尾天皇便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为粗暴,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德川和子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被他狠狠扔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陛下!您要干什么?」

德川和子被吓得浑身发抖,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后水尾天皇死死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捏得她生疼。

后水尾天皇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带著狰狞的神色。

他无视德川和子的挣扎与询问,粗暴地扯开了她的皇后常服。

布料撕裂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淡粉色的常服被扯落在地,露出了德川和子白皙纤细的脖颈与肩膀。

她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凉意,还有后水尾天皇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拼命挣扎著,声音带著哭腔,哀求道:「陛下,不要!」

他看著德川和子脸上痛苦的表情,听著她凄厉的哭喊,心中的屈辱与愤怒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德川家————你们德川家欺我太甚!我要让你们尝尝,被践踏的滋味!」

她不明白,平日里温和的陛下,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后水尾天皇看著她梨花带雨的脸庞,看著她眼中的恐惧与绝望,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笑容。

对!

就是这样!

我要的就是这种表情!

德川家的人,也会疼,也会哭!

不知过了多久。

他喘著粗气,瘫坐在床榻边,看著蜷缩在床角的德川和子。

烛光下,她绝美的脸庞上布满了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嘴角还带著一丝血迹。

那份纯真与脆弱,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后水尾天皇一下。

可这丝愧疚,很快便被戾气淹没。

他冷哼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御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室。

寝室里,只剩下德川和子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著空荡荡的门口,眼中充满了鄙夷。

这个男人,是日本的天皇,是万民敬仰的君主。

可他在德川家的压迫下,不敢反抗,只会将怒火发泄在一个弱女子身上。

这样的男人,算什么天皇?

算什么男人?

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德川和子摊靠在榻榻米上,小声啜泣。

东瀛列岛之上,德川幕府的战鼓已然擂响,数十万武士与足轻在各藩集结,战争的阴云如同厚重的铅块,压得整片海域喘不过气来。

而与之对峙的大明,战争机器亦在全速运转。

作为大明攻倭的前沿枢纽,琉球群岛此刻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俨然成了一座巨型的军事堡垒。

琉球本岛的主港,更是喧嚣到了极致。

港口沿岸的平地上,各色物资堆积如山,宛如连绵起伏的小山丘。

成捆的生铁打造的长枪、腰刀,码放在防雨的油布之下,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一箱箱红夷大炮的炮弹,以木质框架固定,整齐排列。

成袋的糙米、面粉,用麻布包裹严实,袋口用朱砂印著「大明军需」的字样。

还有堆积如山的帐篷、蓑衣、伤药,以及成桶成桶的火药,被严密看管在四周插著「军」字旗的营寨里,士兵们手持长枪,来回巡逻,眼神警惕如鹰。

港口的水面之上,更是舟船林立,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巍峨如山的福船、广船,船身以坚硬的楠木打造,漆成深黑色,船舷上镶嵌著厚实的铁甲,甲板上排列著数门红夷大炮,炮口直指海面。

这便是大明天津水师的精锐战船。

船帆之上,绣著醒目的「明」字大旗与水师军旗,在海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每一艘战船都如同蓄势待发的巨兽,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威压。

与天津水师战船的雄奇壮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港口另一侧停泊的数十艘形制简陋的船只。

这些船身狭小,船板单薄,有的甚至只是加固过的渔船,船帆上打著补丁,船舷上还残留著与其他船只厮杀的痕迹。

若是寻常时日,这些船只会被水师视作「海寇流窜之辈」,可此刻,它们却堂堂正正地停靠在军港之内,船上的水手们虽衣著驳杂,却个个腰悬佩刀,眼神剽悍。

这是归顺大明的海盗船队。

船队的首领,正是曾经纵横澎湖、台湾海域的海盗魁首颜思齐。

数年之前,他率领海盗船队盘踞澎湖,甚至想要援助荷兰人,却不料撞上了大明水师的重拳。

几场激战下来,他的船队折损大半,只得狼狈逃窜至台湾。

可水师的追击如影随形,在台湾的丛林与海岸之间,颜思齐的残部被追得东躲西藏,如同丧家之犬,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就在他山穷水尽,甚至打算亡命南洋之际,辽东总兵毛文龙的招安令如同救命稻草般送到了他的面前。

招安令上写得清楚:既往不咎,归顺者编入水师辅兵,参与攻倭之战,立功者可获朝廷封赏,赐田授爵。

颜思齐虽是海盗,却也知晓倭国与大明的仇怨,更明白此刻归顺是唯一的生路。

于是,他二话不说,带著麾下的残部与船只,屁颠屁颠地奔赴琉球,成了大明水师麾下的一支特殊力量。

此刻的颜思齐,早已褪去了海盗首领的嚣张气焰,身著一身大明水师的青色号服,站在自己的船头,望著不远处天津水师的巨舰,眼神里满是敬畏与谄媚。

他身后的海盗们,也早已换上了统一的号服,正忙著修补船帆、擦拭刀枪,昔日的匪气被一股莫名的锐气取代。

而在港口的一处僻静角落,一艘缴获的荷兰战船格外引人注目。

船身呈尖底,船枪高耸,与大明的战船形制截然不同,甲板上的火炮布局也带著西洋风格的精巧。

船舷边,一个身著明军把总服饰的年轻男子正凭栏远眺,他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眉宇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此人便是郑芝龙。

郑芝龙的经历,比颜思齐更为曲折。

澎湖海战之时,他本是荷兰人麾下的翻译与向导,凭借著通晓汉语、荷兰语、日语等多国语言的优势,深得荷兰人的信任。

可在海战之中,荷兰战船被大明水师击溃,他也成了俘虏。

身份败露之后,郑芝龙本以为自己会被斩首示众,却不料毛文龙亲自召见了他。

毛文龙见他谈吐不凡,对西洋战船的构造、火器的使用了如指掌,更通晓各国的海上贸易与倭国的海防虚实,当即决定将他留在身边,任命为水师把总,负责翻译西洋文献、协助操练水师使用西洋火器。

此刻的郑芝龙,正望著海面上来回游弋的战船,心中百感交集。

他曾在海上漂泊多年,见惯了列强的横行与大明的孱弱,可如今,站在大明的战船之上,看著这支日益强盛的水师,他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家国」的火焰。

就在天津水师的巨舰与海盗船队的小船之间,六艘形制更为奇特的船只静静停泊著。

这些船身狭长,船帆呈三角形,船舷上雕刻著精美的西洋花纹,与大明的战船、海盗的小船都截然不同。

甲板上,往来忙碌的船员大多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身著紧身的西洋服饰,腰间佩著细长的佩剑,说话时带著叽里呱啦的西洋腔调。

这是葡萄牙人安杰丽卡的船队。

安杰丽卡是葡萄牙里斯本的一名女船主,常年往来于东洋与西洋之间,做著香料、丝绸的贸易。

澎湖海战,她可谓是最大的胜利者。

将荷兰人几乎赶出了大明的海域,巩固了葡萄牙在大明的利益。

此番。

她听闻大明即将对倭国开战,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

一方面,她可以通过为大明运送军需物资,赚取丰厚的利润。

另一方面,若是大明战胜倭国,她便能借助大明的势力,垄断东洋的贸易航线。

于是,她主动联络大明水师,提出愿意率领船队加入明军的阵营,帮助大明攻倭。

此刻,安杰丽卡正站在旗舰的船头,一身红色的西洋长裙随风飘动,金色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碧绿的眼眸里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打吧打吧!

最好打得个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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