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河锁死院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郊的防空洞,入口藏在一片荒草坡下面,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了过来。
他熟练的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搬开用作伪装的石板,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洞里又冷又潮,一股子霉味钻进鼻子。
陈江河没有犹豫,俯身钻了进去。
这地方很隐蔽,他每天都来检查,那五匹猪肝红碎花布都好好的。
布料用厚实的油布包得紧紧的。
他费了点劲,把五个沉甸甸的布卷,一个一个扛到洞口。
来回跑了几趟,他额头已经冒汗了。
不能叫板车,太显眼。
他只能靠自己的肩膀,一趟趟的,把东西搬回自己的新家。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湿透了后背的衣服,他一点都没发觉。
等最后一匹布被稳稳的放进新院子的西厢房,用破床单盖好,陈江河才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
他锁上了厢房的门。
这五匹布,就是他事业的起点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
现在,该去接爷爷了。
……
陈家大院。
陈江河推开生锈的院门时,夜已经很深了。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的房间门缝里还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走到窗边。
灯下,爷爷正弓着背坐在床边,低头一针一线的缝着旧衣服。
他的动作很慢,但针脚还是那么细密。
陈江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推门进去。
“爷,我回来了。”
老陈头听到声音,身子一震,猛的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光。
“江河,你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急着要从床上下来。
“大半夜的,跑哪去了?吃饭没有?”
陈江河赶紧上前按住爷爷的胳膊,让他坐好。
“吃过了,爷。”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爷爷那双长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
“爷,我有事跟您说。”
老陈头看他表情严肃,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啥事,你说。”
陈江河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爷,我今天在外面,租了个院子。”
“租院子?”老陈头愣住了,“好好的,你租院子干什么?”
“我想搬出去住。”陈江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陈头更惊讶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
“搬出去?这……这是为啥?”
“爷,这家里待不下去了。”陈江河低下头。
“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您跟我一起走吧。”
“跟我走?”
老陈头完全懵了,下意识的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不能走!”
“我一把老骨头,走了算怎么回事?你爸你妈不得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开销大,我跟过去,不是给你添累赘吗?”
陈江河没反驳,只是平静的问了一句。
“爷,这些年,您过得开心吗?”
一句话,就让老陈头后面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开心吗?
儿子儿媳妇拿他当空气,有好吃的从来没他的份,想说句话都得看人脸色。
他一个有退休金的老工人,活得还不如个要饭的。
老陈头的嘴唇哆嗦起来,眼眶也红了。
“我……我这不是都……习惯了……”
“您就该习惯被人当累赘一样数落吗?”
“您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您感冒,咳的半宿睡不着,刘淑芬嫌您吵,‘砰’的一声把您房门给关上了?”
“您还记不记得,过年分的肉,她宁可给陈建社吃到满嘴流油,连一碗肉汤都舍不得给您炖?”
“还有我那一百块钱!六十块给陈建社铺了路,剩下四十块给您买点肉补身子,她那张脸拉得多长!”
老人的身体抖了起来,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孙子的眼睛。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爷,陈建国是您亲儿子,他为您做过什么?”
“您把自己的工作指标让给他,他才能进厂!”
“您把一辈子的积蓄掏空,他才能娶上媳妇!”
“可结果呢?”
“他听他媳妇的,把您当贼一样防着!”
“陈建社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宝,可您看看他,他拿正眼瞧过您这个爷爷吗?”
“指望他们给您养老送终?您觉得可能吗?”
陈江河站起来,在小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猛的停在爷爷面前,一字一句的说:“他们,靠不住!”
“爷,您跟我走吧。”
他慢慢蹲下,仰头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脸。
“以后,我养您!”
“我让您吃香的喝辣的,住进大房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养您!”
这三个字,让老陈头再也绷不住了。
老人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掉在旧被子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一把抓住陈江河的手,那只手抖得厉害。
“江河……我的好孙子……”
他哭得说不出话。
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话。
亲儿子没说过,反倒是这个被全家当成累赘的孙子,对他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陈江河反手握紧爷爷冰凉的手掌。
“爷,您就信我这一回。”
“我保证,不会再让您受半点委屈。”
过了好一会,老陈头才停下哭。他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用力的点头。
“好!”
“爷跟你走!”
说出这个“走”字,老人好像一下轻松了,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咱们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陈江河说的很干脆,“等明天他们发现了,就走不掉了。”
“好,现在就走!”
老陈头也来了精神,立刻下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洗的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个装着退休证和零钱的铁皮盒子。
陈江河帮爷爷把东西麻利的装进一个破帆布包里。
爷孙俩对视一眼,都下定了决心。
陈江河背上帆布包,扶着爷爷,伸手去拉门栓。
他的手刚要碰到门栓。
“吱呀——”
院门,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半夜不睡觉,这是要去哪儿啊?”
陈江河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刘淑芬端着一个空盆,像个门神一样堵在院子中间,一双三角眼死死的盯着他们。
她的眼神扫过陈江河背上的包,又看到老陈头这副要出门的样子。
她的脸色,猛的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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