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陈江河就起来了。
院里老槐树上的麻雀叫个不停。
他没吵醒熟睡的爷爷,轻手轻脚的洗漱完,回屋从一个不起眼的包裹里拿出几件叠好的衣服。
其中一套,是崭新的深蓝色西装。
这衣服是他提前让李卫国做的。
是他大概估摸着杨万里的尺寸,交给李卫国连夜做出来的。
另一边,还备着几条时兴的喇叭裤。
做完这些,陈江河才不紧不慢的吃了早饭,迎着晨光朝纺织厂走去。
……
纺织厂,供销科科长办公室。
杨万里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吹着水面的茶叶末,眼皮都没抬。
“小陈啊,你来了。”他慢悠悠的开口,“坐。”
陈江河也不客气,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杨科长,昨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您派人送去的那几匹布,质量就是好!我那铺子里的客人都抢疯了。”
杨万里哼了一声,喝了口茶水,没接话。
“这不,我特意给您带了几件我们铺子里新做的衣服,您瞧瞧合不合身,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陈江河说着,打开了布包。
他先拿出几条喇叭裤。
杨万里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这种年轻人穿的东西,他看不上。
而且,这玩意能值什么钱?
接着,陈江河拿出了那套西装。
笔挺的版型,深蓝色的面料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光泽,看着格外精神。
杨万里的眼睛一下就直了,死死盯着那套西装。
他自己也有一套西装,还是托关系才买到的好料子,可跟眼前这套西装一比,居然又显得廉价极了。
更关键的是,这套西装不管是样式还是颜色,都是实打实的好看!
陈江河目睹杨万里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这是送对了。
他心里自得,再怎么说,这套西装也是他按照未来一些新式版型设计的款式!
再加上李卫国良好的手艺加持,可以说这东西做出来。
要是放在以后,那就是手工定制款!
“杨科长,我瞧您这身板,这气质,穿上这西装,保准是咱们安河县顶精神的干部!”陈江河站起身,把西装展开,在杨万里身前比划了一下。
“您看这肩膀,这腰身,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您这一穿上,人一看就知道多有气质!一看您就知道是领导!”
这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杨万里的心坎上。
他是什么人?供销科科长!
他这种人,缺的不是钱,就是高人一等的面子!
这套西装,就能给他这个面子。
杨万里清了清嗓子,脸上故意板着,但手指已经不自觉的抚上了西装顺滑的面料。
“你这个小同志,搞这些做什么?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兴这个。”
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有一点要推辞的意思。
陈江河看破不说破,顺势把衣服整齐的叠好,放在他办公桌一角。
“杨科长您是领导,代表的是厂里的脸面,穿的精神点,也是给厂里争光嘛。”
一句话,让杨万里心里舒坦极了。
他心想,陈江河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愣,但说话办事,真让人舒服。
“行了行了,衣服我先收下,下不为例啊。”
杨万里挥挥手,脸上的架子松动不少,主动提起了正事。“你昨天说,还想要布?”
“是啊杨科长,多多益善!”陈江河立刻接话,“我那铺子订单都排到一个月后了,就愁没布下锅。”
“嗯……”杨万里沉吟片刻,身体往后一靠,“厂里嘛,情况比较复杂。正经的好布,那都是国家计划内的,一寸都动不了。”
陈江河安静的听着,也不插话。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不过嘛……”杨万里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仓库里头,倒是积压了一批颜色不太均匀的布。就是前阵子染色的时候,染缸出了点问题。”
“这批布料,厂里正准备当废品处理掉。你要是想要,也不是不行。”
陈江河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废品,分明就是杨万里准备拿来倒卖的库存!
“但是有两点。”杨万里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第一,价格肯定要比市面上那些烂布头贵一点,毕竟是咱们国营大厂出来的东西,质量有保证。第二,得付现钱,厂里这边不好走账。”
价格贵一点是他的利润。
付现钱是为了方便他把钱揣进自己兜里。
这套路,陈江河上辈子见多了。
“杨科长您放心,规矩我都懂!”陈江河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点头,“就按您说的办!价格您定,钱我立马付!”
看到陈江河这么痛快,杨万里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这小子,果然是个人傻钱多的主儿!
“行,看你也是个爽快人。这样吧,一百米布,算你一百块钱。怎么样?”杨万里报出了价格。
一米一块钱。
这个价格,比黑市的布料还贵上两三成。
但对于陈江河来说,这简直是白捡。
这批布料的质量远超黑市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买的不只是布,还是把杨万里拖下水的证据。
多付的每一分钱,都是以后送他上路的钉子。
“没问题!杨科长您真是太照顾我了!”陈江河一脸感激,“那……那批猪肝红的,有多少我要多少!其他的颜色,您也看着给我匀一些。”
“猪肝红的还有不少,先给你五百米。其他的,我再给你凑五百米。”杨万里盘算着。
“一共一千米!”陈江河眼睛一亮,“太好了!杨科长,我这就给您钱!”
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杨科长,这是一千零五十块。那一千是货款,多出来的五十,是我孝敬您的茶水钱,您别嫌少。”
那一沓大团结的厚度,让杨万里的呼吸都粗了。
一千块!
他一个月的工资加各种补助,也才七八十块。这一笔买卖,顶得上他不吃不喝干一年多!
“你这个小陈……”杨万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飞快,迅速把钱收进抽屉,用钥匙锁好。然后才板起脸,“说了不兴这个嘛!你呀你……”
“钱收了,事情就好办了。”杨万里站起身,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今天晚上天黑以后,你找辆车,直接去厂子后门的二号仓库,到时候我外甥张亮会在那儿等你。”
“记住了,动静小点。”
“我明白!谢谢杨科长!以后布料的事,还请您多多关照,我这儿长期要货!”陈江河郑重承诺。
“好说,好说。”
杨万里心花怒放,亲自把陈江河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看着陈江河远去的背影,杨万里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他好像已经看到,无数的钞票正朝着自己的口袋飞来。
而陈江河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千零五十块。
再加上之前探路给他送的五百块。
这几乎是他预售喇叭裤收来的所有定金。
一次性,全投了出去。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场豪赌。
用远高于市场的价格,去吃进一批别人不要的次品,其中还有一半是没人要的猪肝红。
但只有陈江河自己清楚。
这批布,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利润!
更何况,未来还有更多!
只要杨万里这条线存在,那他就能获得更多!
……
供销科办公室里。
杨万里立刻把外甥张亮叫了进来。
“舅,啥事?”张亮一进门就问。
“晚上有活儿。”杨万里压低声音,把陈江河买布的事说了一遍。
“啥?一……一千米?”张亮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那不就是一千多块钱?!”
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一千块对他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
那个叫陈江河的,看着年纪轻轻,竟然随手就能掏出这么多钱?
张亮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又酸又妒忌。
“出息!”杨万里瞪了他一眼,从刚锁好的抽屉里,数出五张大团结,拍在张亮手里。
“拿着,五十块!给你外甥买点肉吃,补补身子!”
张亮捏着那五张崭新的钞票,手都在发抖。
五十块!
这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谢谢舅!谢谢舅!”张亮连连点头,脸上的嫉妒立马变成了讨好的笑,“舅您放心,晚上的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嗯,机灵点。”杨万里挥挥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了茶缸。
……
另一边。
陈江河并没有回裁缝铺,也没有回家。
他拐了几个弯,走进了一条巷子。
这里是安河县有名的黑市。
布料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腾飞这个品牌真正的门面。
裁缝街的铺子只能当工厂,他需要一个能让腾飞这个牌子一夜打响的窗口。
电影院对面的那家杂货铺,就是他选定的目标。
要盘下那个铺子,得找个路子野的人。
陈江河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猴子。”
他嘴里念着这个外号,加快脚步,熟门熟路的朝着黑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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