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刘淑芬和陈建社闹了一场，屋里还残留着那股子烦躁劲儿。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溅起几道晃晃悠悠的灰尘，也将屋里烦闷的气氛给照走。
李卫国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想把心里的闷气也吐出去。
他看了一眼陈江河，发现那小子已经转过身，又在打量这间破铺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卫国不由的有点佩服。
换成是他，被亲妈指着鼻子这么骂，早就气得不行了。
“呸！什么东西！”
小学徒张勇朝着门口啐了一口，很不爽。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自己儿子不疼，跑来刮钱给另一个，脑子让驴踢了！”
另一个学徒李小军也用力的点头。
“就是，还好江河哥跟他们断了关系，不然真被吸干血。”
陈江河没理身后的议论。
他走到墙角，捡起一块掉下来的墙皮，在手里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粉。
白灰从他指缝里漏了下去。
“别耽误了。”
他拍拍手。
“继续干活。”
他的声音平淡，但不知怎么，大家听了就觉得心安。
李卫国和两个学徒对视一眼，没再多说，重新拿起了手里的家伙。
“咔哒，咔哒……”
铲子刮墙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单调，但有节奏。
扫帚扫过水泥地的“沙沙”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屋子里又一次充满了干活的热乎气。
李卫国一边扫着地上的碎石和垃圾，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陈江河。
那个年轻人正背着手，在铺子中间走来走去，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在规划着这块地方。
看到刚才那一幕，李卫国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全没了。
他现在是服了，这陈小子是真的能挺得住气。
跟着这种人干，错不了！
不过，他又有了新的担心。
眼看地上的垃圾被扫到一堆，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的后背。
他走到陈江河身边，张了张嘴，又有点犹豫。
陈江河停下脚，回头看他。
“怎么了，李叔？”
李卫国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想了想才开口。
“江河，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说。”
“是关于衣服的事情。”
“您说。”
陈江河示意他讲下去。
“咱们前段时间买的那批猪肝红布料，也做了大半了。”
李卫国说道。
“这几天加班加点，按照你给的图纸，都做成了女式的外套和上衣那些。”
“一件不差。”
陈江河点了下头。
“辛苦大家了。”
“辛苦倒不辛苦，大家伙现在干劲足得很。”
李卫国摆了摆手，话头一转，脸上透着愁。
“只是……江河，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这猪肝红的颜色，是不是太……太扎眼了点？”
他小心的措辞，生怕自己的话让陈江河不高兴。
“咱们这小县城，平时姑娘们穿衣服，都喜欢素净点的，蓝的、灰的、白的。”
“你弄这么多红衣服，万一卖不掉砸手里，那可怎么办？”
“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李卫国越说，心里越没底。
他做了一辈子裁缝，对布料和款式有自己的看法。
陈江河设计的喇叭裤和衬衫，虽然新潮，但还在大家能接受的范围里。
可这猪肝红的外套，实在太大胆了。
颜色太艳，款式也太洋气，他担心安河县的女人根本穿不出去。
“咱们做的那些蓝色和白色的衬衫，卖的不是挺好吗？”
“还有喇叭裤，现在每天都有人来问。”
“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趁热打铁，多做一些这些好卖的？”
“先把钱攥到手里，才最稳当，对不对？”
李卫国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这是最稳当的生意经，也是他这个年纪的人信奉的道理。
少担风险，一点点攒。
听完他的话，两个正在刮墙皮的学徒也停了手，好奇的望向陈江河，想听听他怎么说。
陈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敞开的铺子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望向斜对面的电影院。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电影院门口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手绘海报。
画师的手艺很好，海报上画着一个女明星，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鲜红的上衣，正对着人笑。
那红色，在阳光下鲜活的像一团火。
“李叔，你的想法是对的。”
陈江河开口了，声音很稳。
“做生意，求稳，没错。”
“把好卖的东西，多做，多卖，也是最基本的道理。”
李卫国听到这话，心里一松，以为陈江河听进去了。
“但是……”
陈江河一开口，李卫国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们要让别人，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抢着给我们送钱。”
陈江河回过头，看向李卫国困惑的脸。
他伸手指了指电影院那幅大海报。
“李叔，你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李卫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
“电影院的海报呗，画着个女明星。”
“嗯。”
陈江河点头。
“那你知道，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吗？”
李卫国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这个。”
“《红衣少女》。”
陈江河的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一部新片子。”
“五天之后，就在咱们县的电影院上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给李卫国留出点想的时间。
李卫国还是不明白，看电影跟卖衣服能有啥关系？
虽然，江河之前和他说了不少了。
也的确是说了关于电影的事情，但是这段时间下来。
来买衣服的不少，但是那猪肝红颜色的衣服却是几乎没人去看！
这才是让他担心的点啊。
这猪肝红，真能因为电影火起来？
陈江河看着他思虑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霎时就明白了李卫国的想法。
他这还是犹犹豫豫不敢拼啊！
不过，这倒也无可厚非，李卫国这样的老一辈，稳妥了一辈子。
虽说现在生意有了起色，可要让他继续去干新玩意，那还是会慌张。
陈江河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李叔，你觉得海报上那个女明星，穿的衣服好看吗？”
李卫国又仔细看了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太洋气了，颜色也太红了。”
“咱们这儿，谁敢穿成这样出门？”
“现在没人敢。”
陈江河收回手指，重新背到身后。
“但五天以后，就不一样了。”
他的脸上挂着淡笑，语气笃定，充满自信。
“等这部电影一放，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全安河县的年轻姑娘，都会为这个颜色疯狂。”
“她们会觉得，海报上那个女明星穿的红色，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颜色。”
“她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学电影里的穿法。”
“到时候，咱们仓库里那些猪肝红的西装外套，就不是衣服了。”
陈江河说的很慢，让李卫国听的清清楚楚。
“那是她们的梦。”
“我们卖的，是让她们变得时髦的机会。”
“安河县，很小。小到很多时候各种机会和潮流都会慢很多。”
“现在，羊城、港城。南方那边，已经开始掀起了潮流。我们这儿，也不远了。”
“你现在还觉得，那些衣服会卖不出去吗？”
铺子里安静得吓人。
铲墙皮的声音停了，扫地的声音也停了。
李卫国和两个学徒，都呆呆的看着陈江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卫国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顺着陈江河的话一想，脑子里慢慢有了画面。
电影院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银幕上，那个漂亮的女明星穿着一身红衣，一举一动都那么好看。
电影院外，一群年轻的姑娘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脸上全是羡慕。
然后，她们听说，电影院对面的腾飞服装店，就有卖和电影里一模一样的红色外套。
那会是什么场面？
李卫国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的陈江河，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陌生。
这哪里是个毛头小子？
这眼光，这脑子，比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看得还远，还透彻。
“江……江河……你……”
李卫国结结巴巴的，想问什么，又不知从哪问起。
“李叔，你只需要相信我。”
陈江河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把心放到肚子里，把生产抓好。”
“也记得，将我们的衣服上缝制好我们自己的腾飞牌子。”
“至于卖货，交给我。”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铺子里面。
“现在的急事，是把这里收拾出来。”
“先把墙刷白，再把地铺平，柜台和货架也得尽快打好。”
“我们要赶在电影上映之前，把店开起来。”
“时间不多了。”
他的话音落下，屋子里依然很安静。
过了好几秒，小学徒张勇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猛的挥动手里的铲子，用尽全身力气刮下一大片墙皮。
“干活！都愣着干啥！”
他兴奋的大喊一声，脸都涨红了。
“听陈哥的！”
李小军也回过神来，拿起水桶就往外跑。
“我去和石灰！”
李卫国看着重新忙活起来的大家，又看了看陈江河的背影，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提起扫帚，将地上的灰尘，一下一下，用力的扫出门口。
心里的那点担心和疑虑，也随着这些灰尘，被一并扫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来由的激动。
五天！
就是五天了！
五天后，真能再一次大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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