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么?
陆云轩盯着周叔。
这个中年男人此刻的状态很糟。
右手齐肩而断,左臂扭曲,腹部有个能看到肠子的洞,脸上还有个贯穿伤。
他站着都勉强,身体微微摇晃,全凭一股意志撑着。
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破烂的作战服裤腿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可是,即便如此,刚刚周叔还是一击把那个诡化的阿狼击杀了。
陆云轩握着影蚀的手,掌心有些湿。
是汗。
他在快速权衡。
杀了周叔,再杀王哲和昏迷的赵倩,毁尸灭迹?
这片遗迹很大,外面的人在叶教授那声龙吟后,肯定都要进来了。
赵家那个老头不可能还拦在外面。
他们找到这个位置,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
杀了人,他未必能及时清理所有痕迹。
风险太大。
不杀?
赵倩见过他异状,王哲恨他入骨,周叔是赵家死忠。
他们活着出去,自己会更麻烦。
一个议员之女指证他“非人”,加上王家的推波助澜,第七局会怎么处理他?
切片研究?
圈禁观察?
杀与不杀,都是绝路。
陆云轩眼神微沉。
就在这时——
“不想杀那就不杀呗。”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嗓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
陆云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道声音,他实在不要再熟悉了。
是苏夏彤。
在这里,对方竟然能隔空与他对话?!
果然,她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手段?
能看到他的一切么?!
“留着他们呗。”
“那个赵倩,你现在确实不适合杀她。”
苏夏彤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从容。
“至于你担心的事……”
她轻笑一声。
“放心,他们没机会说出去。”
“我会处理。”
陆云轩沉默了两秒。
在脑海里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看着呢。”
苏夏彤语气随意。
“你的所有,我都看见了。”
“表现不错,没让我失望。”
陆云轩心头一凛。
她一直在看着?
用什么方法?
“哼,紧张了?”
“我哪有功夫一直盯着你。”
“别多想了。”
苏夏彤笑吟吟道。
“按我说的做。”
“现在,转身,离开。”
“去你之前劫持她的那个营地,那里有样东西,帮我取来。”
“之后的事,我会安排。”
“我能联系上你,因为我来了。”
话音落下,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陆云轩站在原地,握着影蚀,盯着几米外如临大敌的周叔,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哲,以及昏迷不醒的赵倩。
几秒后。
他忽然笑了,对着周叔。
“您说笑了。”
陆云轩手腕一翻,影蚀收回腰间刀鞘。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抓捕那位杀人犯,以及通知我的师姐。”
“现在凶手伏诛,我的任务完成了。”
“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大家只是误会,不是么?”
说完,他不再看周叔和王哲,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迈步离开。
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拔。
“他就这么走了?”
王哲看着陆云轩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愣了几秒,长舒一口气。
“妈的……吓死老子了……”
他瘫坐在地,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重新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又被怨毒取代。
“这个贱民……竟敢威胁我,还敢对倩姐动手……”
“等出去,我一定要让我爸弄死他!”
“不,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周叔却没有放松警惕。
他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用还能动的左手,从腰间摸出急救包,开始处理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但周叔没吭声,只是沉默地包扎、止血。
“周叔,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哲凑过来,脸上带着不安。
“原地等待。”
周叔头也不抬,声音嘶哑。
“救援马上就到。”
说完,他用牙齿配合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正是之前陆云轩从保镖身上搜走的那种信号屏蔽器。
不过这个更高级,表面有复杂的能量纹路。
周叔手指用力,狠狠一捏!
“咔嚓!”
圆盘表面裂开数道缝隙,内部精密的元件瞬间损毁。
能量纹路黯淡,熄灭。
这是赵家特制的加强型屏蔽器,能干扰周围所有通讯和探测信号。
之前,他们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动向,偷偷去取地髓灵乳,才一直开着。
现在,地髓灵乳被那个小子喝完了。
这件事,瞒不住了。
家主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周叔不知道。
他清楚,自己失职了。
小姐差点死在遗迹里,地髓灵乳被夺,还被迫和那东西做了交易……
每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周叔包扎伤口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恐惧。
对赵家,对那位议员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想这些没用。
当务之急,是活着出去,把小姐安全带回。
至于那个小子……
周叔眼神冰冷。
他活不了。
哪怕他的天赋绝对会被第七局看重。
一样要死。
在天平城,议员的身份仅次于城主。
真的要杀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天赋是那么可笑。
有太多种办法,能让一个人“合理”地消失。
王哲在一旁,看着周叔阴沉的脸,也想到了这点。
他咧嘴,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周叔,你放心。”
“等出去,我让我爸出面,一起向赵伯父施压。”
“那个陆云轩,必须死。”
“不,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着残忍的光。
“我要先废了他,把他关进地牢,每天割他一块肉,喂狗!”
“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灵气值85...说不定能喂出一条灵狗来......”
周叔没接话。
只是沉默地,继续处理伤口。
……
另一边。
通道内。
陆云轩默默朝着之前来的方向,走回去。
脚步不快,很稳。
脑海中,苏夏彤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此刻,他能感觉到,对方还在“看”着。
这种感觉很诡异。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悬在头顶,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走了大概三分钟。
陆云轩眉头一挑,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连议员都不怕吗?”
“怕?”
苏夏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小城议员的女儿而已。”
“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听到我的声音,开心吧?”
陆云轩没回答。
开心?
谈不上。
更多的是警惕和不安。
苏夏彤太神秘,背景太深,目的不明。
和她打交道,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得选。
“到了。”
苏夏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云轩停下脚步。
眼前,是他之前劫持赵倩的那个营地。
此刻,营地一片狼藉。
能量屏障的金属柱东倒西歪,合金桌被掀翻,战术平板屏幕碎裂,散落一地。
地面上,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深深的爪痕撕裂岩壁,拳印砸出凹坑,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已经半凝固,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
最显眼的,是营地中央。
那里有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凹陷。
凹陷边缘,岩壁呈放射状龟裂,中心处,地面下陷了足有半米深,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狠狠砸过。
凹陷底部,残留着一滩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肉碎末。
是白烟保镖的尸体。
被周叔一拳打爆后,又被余波彻底碾碎,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陆云轩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凹陷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散落着几截断裂的暗红色线香。
香很普通,约莫手指粗细,表面有细密的黑色纹路。
此刻,这些线香大部分已经燃尽,只剩最后一截,还残留着大约三分之一。
香头熄灭,断面参差不齐,像是燃烧到一半时,被外力强行掐灭。
“点燃它。”
苏夏彤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云轩没多问。
他弯腰,捡起那截残香,又从旁边捡起一个散落的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
陆云轩将香头凑近火焰。
“嗤……”
残香被点燃。
暗红色的香头亮起一点猩红的光,随即,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烟雾,缓缓飘起。
烟雾很细,在空气中扭曲、盘旋,却没有散开。
而是像有生命般,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去。
陆云轩眼神一凝。
他握着残香,跟了上去。
烟雾飘向营地另一侧的岩壁。
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裂缝,约莫巴掌宽,被几块碎石半掩着。
烟雾钻入裂缝,消失不见。
陆云轩上前,拨开碎石,伸手探入裂缝。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粗糙的物体。
他握住,缓缓抽出。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陶埙。
埙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有暗红色的沁痕,如干涸的血丝。
埙身有七个孔窍,排列非传统制式,而是仿人面七窍布局:两孔为眼位,一孔为口,两孔为鼻,额心与喉部各有一孔。
正是之前那个白烟保镖手中,能发出诡异“仙音”的邪神法器。
这陶埙黯淡无光,触手冰凉,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古物。
陆云轩能感觉到,埙内部,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诡气波动。
“带走。”
苏夏彤的声音简洁明了。
陆云轩眼神闪了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陶埙,又抬头,扫视周围。
营地一片混乱,救援人员随时可能进来。
他一个普通警校实习生,身上带着这种邪门物件,出去后肯定要被搜身检查。
到时候,怎么解释?
“直接带出去。”
苏夏彤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直接道。
“不会有人查你。”
“等会见面,我会处理。”
陆云轩沉默了几秒,将陶埙塞进怀里,贴身收好。
触感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
他不再停留,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营地另一侧,靠近岩壁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细小的皮质碎片,以及一些纸屑。
是那本笔记本。
被胡杨撕碎了么?
陆云轩皱眉,朝那边走去。
血迹周围,没有胡杨的尸体。
只有一些零碎的血肉和组织,溅在岩壁上、地面上。
陆云轩最后扫了一眼这片血腥的营地,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看来他不能把凶手的尸体带回去交代了。
……
一片血色中。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像血,又像融化的蜡。
液体中,沉浮着无数破碎的镜面碎片。
每一片镜子,都倒映出不同的景象——
有墓穴,有尸体,有鲜血,有扭曲的人脸,有疯狂的眼眸。
这里是镜子的世界。
胡杨的世界。
此刻,在这片血色的中心,一道身影缓缓站立。
是胡杨。
不,已经不能叫胡杨了。
那具身体,膨胀到了近三米高,四肢粗壮得不成比例,皮肤完全变成了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如同鳞片般的角质层。
脖颈处,一圈暗红色的肉瘤环绕,微微蠕动,像是第二张嘴巴。
脸上,五官扭曲、模糊,只剩下两个深邃的黑窟窿,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
双手五指,已经彻底异化成漆黑的骨爪,指尖锋利,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背后,脊椎骨节异常凸起,刺破皮肉,生长出三根弯曲的、暗红色的骨刺,如同某种昆虫的附肢。
他站在血海中,低头,看着自己异化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原来……这就是‘异能’么……”
声音嘶哑,重叠,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低语。
胡杨能感觉到,痛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对血肉的渴望。
胃部在疯狂抽搐,喉咙发干,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想吃。
想吃活物,想吃新鲜的、温热的血肉。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猛地转头,看向血海前方。
那里,漂浮着一面完整的镜子。
镜面中,倒映出一间石室的景象。
石室不大,墙壁上刻满星辰图案,地面中央有个祭坛般的石台。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正缩在石室角落,抱着膝盖,小声嘀咕着什么。
是林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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