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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遁


时间在药味、疼痛和无声的运转中,又溜走了一天一夜。

苏牧之几乎没怎么合眼。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那个盘坐的姿势,心神沉在体内,引导着苏墨长老那碗药散化开的暖流,以及自身三条循环中逐渐茁壮的本源真气,一遍遍冲刷、温养着受损的经脉和骨骼。

效果是显著的。

左肩那令人牙酸的骨裂痛楚,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密的、带着韧性的酸胀。左手虽然还不敢用力,但五指已经可以缓慢地屈伸,掌心那条循环路径中的真气流淌,也比昨日顺畅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连接左腿的第四条循环,轮廓越发清晰,已经有一缕细如发丝的真气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往返,尽管微弱,却标志着新的通道正在被打通。

身体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下床走动时,脚步不再虚浮,右脚踏地时那种“扎根”的沉稳感愈发明显。气血回升,脸上也多了些人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的疲惫和死气,已被一种沉静的锐利取代。

开元境三重的修为彻底稳固,甚至因为本源真气的独特性和此次重伤修复的淬炼,根基比同阶武者要扎实雄浑得多。他感觉,自己现在仅凭右手的本源真气,配合对力量的精微掌控,或许已经能正面抗衡普通的开元境四重,甚至五重也未尝不能周旋一二。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窗外,天色再次暗沉下来。这是他在这个破败小院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苏墨长老白天露了一面,丢给他一套半旧的、粗劣但结实的灰色麻布衣裤,还有一顶遮脸的斗笠,以及一个瘪瘪的、只能装下几个干饼的小包袱。“换上,半夜走。”说完就又不知去哪儿了。

此刻,苏牧之已经换上了那身灰衣。衣服不太合身,略显宽大,正好能遮掩他依旧有些不便的左臂。他将那几块温润的暖阳玉边角料贴身塞在怀里心口位置,干枯的清心草根用一小块干净布包好,和那张残破的皮质地图一起,小心地放进包袱最里层。剩下的空间,塞进了苏墨长老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静静等待着。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连远处青阳城的喧嚣都仿佛被厚厚的夜幕过滤,只剩下风掠过破窗缝隙的呜咽,和角落里炭火将熄未熄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墨长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极淡的星光照出他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更小的、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黑沉沉不起眼的铁牌。

“时辰到了。”苏墨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露的凉意。他将油纸包和铁牌递过来,“里面是三颗‘行军丹’,嚼碎了能顶饿,提神,对伤势也有点微末好处。省着点用。这牌子,就是信物。出了城,往西南方向走,大约十里,有个荒废的土地庙。庙后第三棵老槐树下,埋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和更具体的路线。去挖出来。”

苏牧之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带着草药的苦香。铁牌冰凉,边缘有些割手,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划出来的符号,绝非“墨”字,也不像任何常见的文字或标记。

“记住,”苏墨长老靠近一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竟异常清晰,盯着苏牧之,“从现在起,忘掉你是苏牧之。你就是个逃难的、想去黑矿坑那边碰运气的破落散修。少说话,多看,多听。遇到盘查,装傻,装怂,保命第一。黑矿坑那边……一切见机行事,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苏牧之将东西收好,深吸一口气,对着苏墨长老,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有些恩情,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重。

苏墨长老受了他这一礼,侧身让开门口。“跟我来,走后院角门。出去之后,自己认准方向,贴着城墙根阴影走,遇到巡逻的卫队,提前躲开。出城的路线,自己解决。东、西、北三门戒备会严些,南门因为靠近贫民区和乱葬岗,夜里盘查相对松懈,但也不绝对。如何选择,看你自己的判断。”

苏牧之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压低斗笠,跟在苏墨长老身后。

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黑暗的小院,来到后院最偏僻的墙角。这里杂草丛生,几乎与背后的高墙融为一体。苏墨长老在墙根摸索了一阵,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墙砖向内陷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条密道,直通外面一条废弃的水沟。出去后就是城墙外的野地。小心点,沟里可能有野狗,也可能有别的‘东西’。”苏墨长老让开身子,“走吧。记住老夫的话。”

苏牧之最后看了一眼在黑暗中面目模糊的老人,不再犹豫,一矮身,钻进了密道。

密道狭窄,低矮,墙壁湿滑,脚下是厚厚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秽物,气味令人作呕。他屏住呼吸,凭借着过人的目力(混沌道体初醒带来的好处之一)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能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前行。通道不算长,大约走了百十步,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的空气。

出口被茂密的荆棘和藤蔓掩盖着。他小心地拨开,钻了出去。外面果然是一条几乎干涸的臭水沟,位于青阳城高大城墙的阴影之下,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墙上的火炬光芒和巡夜士兵模糊的身影。

他辨明方向,南门在右手边。没有丝毫停留,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紧贴着城墙根和沟壑的边缘,利用每一处凸起、每一丛阴影,向南潜行。动作敏捷而悄无声息,第四条循环带来的腿部力量和控制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途中,他遇到了两拨巡逻的城卫队。一拨从他头顶的城墙走过,谈笑声清晰可闻。另一拨则从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经过,火把的光芒晃动着。他都提前感知到动静,巧妙地隐匿在凹陷处或杂物堆后,屏息凝神,等队伍远去才继续前进。

约莫半个时辰后,南门的轮廓在望。比起其他三门,南门确实显得破败冷清许多,城门楼上的火光也黯淡些。但城门依然紧闭,门洞下站着四名无精打采的守夜士兵,抱着长矛,靠在墙上打盹。旁边还有一个值夜的小军官,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似乎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硬闯肯定不行。苏牧之伏在距离城门百步外的一处残垣后,仔细观察。

绕城?城墙高厚,且都有士兵巡逻,风险更大。

等待时机?天亮开城门时,人流混杂,或许有机会混出去,但同样可能遇到严格的盘查,尤其是他现在这副生面孔、带着伤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旁边。那里堆着一些白天没清理完的垃圾和破损的箩筐、推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视觉死角。而更远处,靠近城墙根的地方,似乎有一段城墙因为年久失修,墙体有些外鼓,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攀附的凹陷,上面还垂着些枯藤。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心里成形。

他耐心地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到了。城门楼上的梆子声敲过了四更,守门的士兵睡意更浓,那个小军官的脑袋也彻底垂到了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是现在!

苏牧之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狸猫,猛地从残垣后窜出!他没有冲向城门,而是借着阴影的掩护,以极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冲向那段外鼓的城墙!

脚在粗糙的墙砖上借力,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一条相对结实的枯藤,身体借势向上!左脚在墙体凹陷处一蹬,右手再次上探!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几个起落间,他已攀上了近两丈高,来到了城墙中段。

这里,正好有一处因墙体变形而形成的、不足半尺宽的狭小落脚处。他紧贴墙面,稳住身形,向下望去。城门处的士兵毫无所觉。

他调整呼吸,看准下方那一堆垃圾和破烂推车。估算好距离和角度,然后——松手,身体蜷缩,如同一块没有重量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坠落!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准确地落在一辆堆满破烂茅草的破推车上,厚实的茅草和车板的弹性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他顺势滚入推车和城墙形成的夹角阴影里,一动不动。

城门处的士兵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一下,其中一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这边张望了一下。黑暗中,只有堆叠的杂物轮廓。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又闭上了眼。

苏牧之在阴影里等了十几个呼吸,确认安全,才如同游鱼般滑出,贴着墙根,迅速远离城门区域,没入城外更加浓重的黑暗和荒芜之中。

直到一口气跑出两三里地,再也看不到青阳城巍峨的轮廓,只有身后一片沉沉的黑暗,他才在一棵枯树下停住脚步,靠着树干,剧烈地喘息起来。

夜风呼啸,掠过荒原,带来刺骨的寒意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险途。

青阳城,被他抛在了身后。

那些屈辱,那些背叛,那些冰冷的眼神……也暂时被抛下。

但这只是开始。苏昊,凌薇,苏家……你们给予的一切,我苏牧之,会记着。待我归来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他摸了摸怀里温润的暖阳玉,又握了握那块冰冷的铁牌。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狠狠咬了一口。

咀嚼着粗糙苦涩的食物,他的目光却越发锐利清明。

前路再黑,我已点燃了混沌之火。这微末之躯,偏要在这绝地里,吞出一条通天大道!

休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苏墨长老所说的、十里外那座荒废土地庙的位置,再次迈开了脚步。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荒野夜色中,孤独,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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