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雨的湿痕,空气里有股子土腥气。
苏牧之蹲在自家破院那扇歪斜的木门后头,手里拿着半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磨得发亮的破铜镜。镜面裂了几道纹,照出来的人脸也跟着扭曲。他另一只手捏着个软塌塌的、用某种暗褐色兽皮缝制的半脸面具,边缘磨得起毛,正好能遮住从鼻梁到下巴的部分。面具没什么花纹,只在左眼下方,用更深的线歪歪扭扭缝了个不起眼的小三角。
这面具是去年冬天,他在城南旧货摊上花了三个铜板买的,原本想着或许哪天能用上装神弄鬼,没成想真派上了用场。
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皮子带着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对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只剩下一双眼睛和额头。眼睛是他自己的,但眼神被他刻意压得低沉、浑浊了些,少了少年人的清亮,多了点走南闯北的疲惫和戒备。又找了顶边缘破损的灰色宽檐毡帽戴上,帽檐拉低,阴影正好盖住额头和上半张脸。
身上换了件半旧不新的深灰色粗布短打,外面罩了件同样不起眼的黑色无袖罩衫,左臂的空袖子仔细缠好收在腰间。脚上是双底子很厚、沾满干泥的旧靴子。站起来走了两步,步伐刻意沉了些,肩膀微微塌着,像个常年负重、身形有些佝偻的汉子。
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最后看了一眼,苏牧之扯了扯嘴角。倒影里的人无声地咧了咧嘴,陌生的很。
他不再是苏牧之,至少今天不是。
推开院门,上午的天光有些晃眼。他没走往常那些僻静小巷,反而混入了西街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街边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油腻的香味飘过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灌满耳朵。他微微低着头,走在人群边缘,偶尔侧身让开推着货车的伙计,或避开嬉闹追逐的孩童。
“听说了吗?五日后,四海拍卖行又要开大场了!”
“真的?今年这么早?往年不都等到入夏吗?”
“谁知道呢,反正帖子都发出去了。听说这次有好东西,连邻近几城的大户都惊动了,这几天城里生面孔都多了不少……”
“四海拍卖行”几个字钻进耳朵,苏牧之脚步没停,眼角的余光却扫过旁边两个低声交谈的布贩。四海拍卖行,青阳城最大,也是唯一拿得出手的拍卖场,背靠城主府,规矩严,信誉好,半年一次的大拍是城里的盛事。这倒省了他打听的工夫。
他拐进一条稍微清净些的横街,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片明显比周围建筑高大齐整的楼宇出现在眼前。青砖黑瓦,飞檐斗拱,门脸开阔,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旁,威风凛凛。正中高悬的匾额上,“四海拍卖行”五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闪着沉稳的光。
台阶上人来人往,衣着光鲜的管事、抱着账册的伙计、还有不少看起来气度不凡、带着随从的客人进进出出。苏牧之在对面街角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在拍卖行门口流连。
他观察了小半个时辰。看到有穿着朴素、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抱着密封的木盒进去,片刻后空手出来,脸上带着轻松。也看到有马车直接驶到侧门,下来的人用宽大的斗篷遮着脸,快速闪入。拍卖行正门有护卫,侧门也有人把守,但只要是来办事的,查验了东西或凭证,都能进去,并不刻意盘问身份。
差不多了。
苏牧之放下两个铜板,起身,压了压帽檐,穿过街道,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拐到了侧面的巷子。这边人少些,一道相对窄小但同样干净的黑漆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小匾,写着“货验”二字。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护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靠近的人。
苏牧之走到门前,停下。左边那个方脸护卫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这身不起眼的打扮,沉声道:“何事?”
“出货。”苏牧之开口,声音比他原本的嗓音沙哑低沉了不少,是之前刻意练习过的。
“什么货?”护卫公事公办。
“矿石。”苏牧之简短回答,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普通灰布包着的东西,不大,约莫拳头大小,递给护卫。
护卫没接,只示意他打开。苏牧之解开灰布,露出里面那块黑沉沉、带着暗银纹路的石头——正是他从那堆极品黑纹铁里挑出的、品质中等偏上的一块。既不至于好到惊世骇俗,又能看出不是凡品。
护卫显然识货,看到石头的成色,眼神微微一凝。他转头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苏牧之道:“稍等。”拿着石头转身进了门内。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藏青色绸衫、留着山羊胡、约莫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快步走了出来。他先看了一眼苏牧之,目光在他面具上停顿了一下,随即落在他手中重新包好的石头上,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这位客人,里边请。在下姓吴,是拍卖行的鉴品师傅之一。”
苏牧之点点头,跟着吴师傅走进侧门。里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光线明亮,两侧有几个房间。吴师傅将他引到其中一间,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梨木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放大镜、小锤、锉刀等工具,还有一盏明亮的晶石灯。
“客人请坐。”吴师傅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将那块石头放在桌上铺着的黑色绒布上,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开始仔细端详。他看得很慢,时而用指尖摩挲表面,时而用小锉刀在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刮下一点点粉末,放在鼻尖嗅闻,又用舌尖极轻微地碰一下。
房间里很静,只有吴师傅偶尔挪动工具的细微声响。苏牧之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看似放松,实则全身感官都调动着,留意着周围的任何动静。
约莫一炷香后,吴师傅放下工具,摘下眼镜,看向苏牧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和郑重。
“客人,恕吴某眼拙,敢问这矿石……可是出自西南黑矿坑深处?”他试探着问。
苏牧之微微抬眼,面具下的眼神没什么波动:“来历不便细说。货,你们收不收?能拍什么价?”
吴师傅见他不愿多谈,也不追问,拍卖行有拍卖行的规矩,来历不问是常事,只要东西本身没问题。他沉吟片刻,道:“收,当然收。此乃极品黑纹铁,且是刚出土不久的生矿,金气内蕴精纯,更难得的是带了一丝极阴寒的地脉气息,对于修炼特定功法或铸造阴寒属性灵器的修士而言,价值更高。”他顿了顿,似乎在心中快速计算,“不过,客人想必也清楚,拍卖价瞬息万变,我行只能给出一个预估的底价。以此块品质论,若单独上拍,底价可定在……八百下品灵石左右。最终成交价,就看当日各位买家的角逐了。”
八百下品灵石底价!苏牧之心头一震。这块石头在他那堆收获里,只能算中等。若是品质最好的那些……他强行压下心绪,声音依旧平稳:“我手里,不止这一块。”
吴师傅眼中精光一闪:“有多少?品质可能保证与此相当?”
“数量不少。”苏牧之道,“品质有高有低,但最差的,也不会比这块差太多。”他顿了顿,“我想委托贵行,分批上拍。每次两三块,混在别的矿石拍品里,不必特意标明出处。”
吴师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细水长流。他捻着山羊胡,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客人考虑周全。如此甚好。我行可以接下这笔委托,抽成按惯例,成交价的一成半。至于分批上拍的安排,需要签订详细的契书。下次大拍就在五日后,时间刚好来得及将第一批纳入图册。不过……”他看向苏牧之,“后续的货,客人如何交付?是否需要我行安排地方存放?”
“不必。”苏牧之干脆拒绝,“三日后,我会将当批货送来。地点……另行约定。”
吴师傅也不强求,这种来路神秘、谨慎过头的客人他见过不少。他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契书和印泥。“那便依客人所言。这是委托契书,请客人过目。若无异议,留下信物或签押即可。拍卖结束后,凭此契书与信物,来我行结算灵石。”
苏牧之接过契书,逐字细看。条款清晰,主要是委托内容、抽成比例、双方责任、交割方式等。他特别注意了关于货物来历和拍卖行保密责任的条款,确认无误后,拿起笔——用的是左手,笔迹刻意写得歪斜生硬——在委托人处签下了一个名字:
“铁十七”。
然后按了手印。
吴师傅接过契书,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也盖上了拍卖行的印鉴,并将其中一份副本递给苏牧之。“铁先生,合作愉快。三日后,还请将第一批货送至西街‘陈氏茶楼’后巷,届时吴某自会带人交接。这是下次见面的信物。”他又递过来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
苏牧之接过契书副本和令牌,贴身收好,起身:“有劳吴师傅。”
“分内之事。”吴师傅笑着将他送至门口,“铁先生慢走。期待下次再见。”
走出侧门,重新站到巷子里,午后略显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苏牧之却感觉背心有点发凉。刚才那房间里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在试探和权衡。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拉了拉帽檐,迈步汇入街巷的人流。
铁十七。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随口胡诌的名字。
从现在起,到那些石头变成灵石,再到他用灵石换来能让自己变强的宝物之前,他就是铁十七。
一个带着旧面具、揣着要命石头、想在四海拍卖行这潭深水里,摸几条大鱼上岸的……亡命之徒。
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令牌,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现在还得先弄明白,那拍卖会上,除了他的石头,到底还会有什么“好东西”。
他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巷,脚步加快,身影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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