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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井绳


傍晚时,起了风。

风从古森深处卷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和腐叶翻动的簌簌声响,吹过古林峰荒芜的空地和沉默的屋舍。挂在木杆上的铜铃终于动了,发出沉闷而断续的“铛……铛……”声,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苏牧之坐在门槛上,慢慢擦着柴刀。磨石与刀锋摩擦的节奏稳定而专注,仿佛能压住心底那一丝因姜墨失联而泛起的涟漪。黑猫玄夜不知何时回来了,蹲在井沿上,背对着风来的方向,幽绿的瞳孔望着逐渐沉入山脊的残阳,尾巴尖轻轻摆动着,像是在丈量风的速度。

天色一分分暗下来,最后一点天光被吞没时,风也停了。铜铃的余音消散,整个古林峰陷入一种比往常更沉重的寂静。连远处古森的兽吼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余下模糊不清的低鸣。

苏牧之收起磨石和柴刀,站起身。他走到井边,玄夜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盈地跳下井沿,跟在他脚边。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将赵大虎给的驱兽粉沿着院墙根细细撒了一圈。粉末的味道辛辣刺鼻,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气味屏障。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没有点灯,将门虚掩,自己则退到窗边阴影里,将呼吸和心跳都压到最低。

他在等。

等那夜哭声,也在等自己心里那个念头的落地。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呜咽。

比昨晚更清晰,也更……近。

呜……呜呜……嗯……

声音飘忽不定,仿佛就在院墙外打着转。那悲切和凄凉里,今晚似乎还掺杂了一丝焦躁,像饿极了又找不到食物的野兽发出的低嚎。

苏牧之屏息凝神,目光透过木窗缝隙,死死盯着声音最可能传来的方向——井口。

呜咽声果然在井边徘徊不去。紧接着,那“咯咯”的刮挠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听得真切,不像是木头,更像是指甲在刮挠石头。

声音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然后,忽然停了。

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苏牧之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的是耐心。

果然,又过了几十息,一种新的、更轻微的声音响了起来。

哗啦……哗啦……

是水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水里缓慢地搅动,带起细微的涟漪。

苏牧之的心脏微微缩紧。他轻轻挪动了一下位置,试图获得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但井口在院子的另一侧,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井沿的一角。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脚边的玄夜身体突然绷紧了。不是面对威胁时的弓背炸毛,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警觉,耳朵笔直地竖起,转向井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呼噜。

苏牧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借着极其暗淡的星光,他看见,井口上方,似乎飘荡着一缕极其稀薄、几乎透明的白气。白气很淡,若有若无,但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下,还是勉强能够辨认。它从井口袅袅升起,并不散去,反而像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扭曲地伸向院门的方向。

而院门外,正是他傍晚撒下的那圈驱兽粉。

白气触碰到驱兽粉气味屏障的边缘,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变得更加稀薄紊乱。但它并没有放弃,而是沿着屏障的边缘游走,似乎在寻找薄弱之处。

呜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愤怒和不甘。

苏牧之看得分明,那声音的源头,似乎正是这缕飘荡的白气!

这不是鬼魂,也不是精怪。这更像是一种能量的显化,一种混合了强烈怨念、残留意念和某种阴寒属性的“东西”。它受井水吸引或滋养,夜晚显现,并试图……离开井的范围?或者,是在寻找什么?

驱兽粉里的雄黄、朱砂等阳燥之物,似乎能对它形成克制。

这个发现让苏牧之心头稍定。至少,这东西并非完全无法对付。

就在他观察时,那缕白气似乎终于找到了某个气息稍弱的点——大概是下午撒粉时被风吹散了一小片的地方。它凝聚起来,变得稍微凝实了一些,像一条惨白的手臂,猛地朝那个缺口“探”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猫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疾扑而出!目标不是那白气,而是井沿上垂着的麻绳!

只见玄夜跃上井沿,锋利的前爪寒光一闪,“唰”地一下,竟将吊着水桶的那截麻绳齐根抓断!

水桶“扑通”一声坠入井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而那缕正要“探”出缺口的白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水波震动惊扰,猛地一颤,瞬间消散了大半,剩余的部分也飞快地缩回井口,眨眼间消失不见。

呜咽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井底隐约传来的水波晃荡声。

黑猫蹲在井沿上,舔了舔爪子,回头看了窗内的苏牧之一眼,幽绿的眼瞳在黑暗里闪着微光,似乎带着点……得意?

苏牧之从阴影中走出,来到井边。他低头看去,井水漆黑,深不见底,只有水桶落下的余波还在轻轻荡漾。那缕白气已无影无踪。

他看向黑猫。这小东西,比他想象得更聪明,也更……了解这里的“规则”。它知道切断绳索、惊动井水能驱散那东西。

“干得不错。”苏牧之低声说,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顶。入手绒毛柔软,但能感觉到其下紧绷的肌肉和潜藏的力量。

“以后叫你玄夜吧”

黑猫蹭了蹭他的手掌,似乎是很满意这个名字,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苏牧之重新接好麻绳,将水桶打捞上来。桶身湿漉漉的,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在麻绳被玄夜切断的茬口处,沾染了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腥气,与井沿粉末和那白气的阴冷感有些相似,但更“实质”一些。

他用布擦下一点,指尖传来微微的麻痹感。这不是普通的井苔或水垢。

将水桶放到一边,苏牧之蹲在井沿,凝神感应。归墟道种的感知沉入井水,向下蔓延。井水很深,越往下,那股阴寒的感觉越明显。在水面下约两三丈的地方,他“触”到了一片异常的低温区,仿佛井水在那里被分成了两层。更深处,似乎有隐隐的水流涡动,方向……斜向下方,通往山体内部。

与他白天猜测的暗河连通,吻合了。

这口井,恐怕不仅仅是一口井。它是某个通道的出口,或者……入口。

那夜哭的白气,很可能就是从这通道深处逸散出来的东西。而井水里的白色絮状物,或许是它“排泄”或“脱落”的残留。

周桐手臂上的纹身,赵大虎墙上的符文,驱兽粉的克制作用,青木峰的血祀,还有这口诡异的井……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古林峰的地下,指向那片被列为禁区的沉星涧。

苏牧之直起身,夜色浓重。今晚的探查到此为止,收获比预想的多。至少知道了那“夜哭”的实质和一种应对方法,也确认了井下的异常。

他回到屋里,闩好门。玄夜跳上床,在他脚边团好。

“玄夜,”苏牧之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清晰,“你以前……是不是见过这种东西?”

黑猫抬起头,看着他,绿眸幽幽,没有表示。但苏牧之似乎从它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漠然,有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厌倦?仿佛在说:这类东西,不值一提。

苏牧之不再多问。他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归墟本源道藏》。归墟道种缓缓旋转,吞噬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也一丝丝炼化着指尖沾染的那点暗绿色粘稠物中蕴含的阴寒能量。能量驳杂不纯,炼化起来比灵气费力得多,但转化出的真气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凝实感。

第四条真气循环越发圆满,第五条循环的虚影也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离突破到开元五重巅峰,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但资源太匮乏了。仅靠这点稀薄灵气和偶然获得的“杂质”能量,进展缓慢。他需要更多,更纯粹的能量来源,或者……像姜墨曾提过的,万灵古森深处的“建木残根”那样的天地奇物。

修炼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那是主峰方向圈养的灵禽。

苏牧之缓缓收功,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沉静。

新的一天来了。

而这一天,当苏牧之来到老树下点卯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同。

严执事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扫过仅有的三名弟子时,在苏牧之和周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周桐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几乎站不稳。赵大虎则抱着胳膊,脸色比平时更沉,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今日任务,”严执事的声音比往日更冷硬,“赵大虎,巡丙三区,重点排查所有水源地,记录异常,发现任何可疑之物,即刻回报,不得擅自处置。”

赵大虎闷声应道:“是。”

“周桐,”严执事看向那个颤抖的身影,“药圃今日起封闭,你另有安排。去后山‘听竹轩’,将库房内存放的所有‘清心草’搬出来晾晒,清点数目,报给我。”

听竹轩?那是古林峰后山一处更偏僻的屋舍,据说曾是某位喜静的长老清修之地,早已荒废多年。周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惊恐,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严执事眉头微皱。

“没、没有……”周桐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弟子……遵命。”

最后,严执事的目光落在苏牧之身上,停顿了两秒,才道:“苏牧之,你今日不必巡林。”

苏牧之抬眼。

“随我去一趟‘沉星涧’外围。”严执事的话,让苏牧之心头猛地一跳。

“红线边缘,有一处瞭望哨需要修缮。你力气尚可,去帮忙搬运石料。”严执事补充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交代一件最普通的杂役工作。

但苏牧之知道,这绝不普通。严执事亲自带他去沉星涧外围?仅仅是为了搬石头?

赵大虎也诧异地看了严执事一眼,欲言又止。

“有问题吗?”严执事问。

“没有。”苏牧之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平静回答。

“那就出发。”严执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苏牧之跟上。经过周桐身边时,他看到周桐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绝望、哀求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的复杂眼神看着他,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

赵大虎拍了拍苏牧之的肩膀,低声道:“机灵点。”

苏牧之点点头,跟着严执事,踏上了通往古林峰后山、也就是沉星涧方向的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

晨雾尚未散尽,前方的山峦和树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沉星涧的方向,雾气似乎格外浓郁,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吐着冰冷的呼吸。

严执事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沉默得像一块移动的山岩。

苏牧之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越来越荒凉、越来越接近红线的景色。

他不知道严执事究竟想做什么。

但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靠近禁区,亲眼看看那“沉星涧”的机会。

雾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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