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室内两张苍白而决绝的面容。
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急促地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这桩沉埋十八年的血案悲鸣。
许烟薇身体晃了晃，云沧澜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她借力站稳，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土腥气的空气，强行将翻涌欲呕的悲愤压回心底。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烈焰已被强行淬炼成坚冰，沉静得可怕。
“舅舅。”她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此仇必报。但许云阶如今身居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许府上下并非皆是无辜，可我妹妹令纭即将嫁入皇家，府中诸多仆役……我们不能让虞家的冤屈得雪，却赔上更多人的性命，更不能让母亲在天之灵，见我们沦为只知复仇、不论代价的修罗。”
云沧澜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相认的外甥女，在她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小妹湘莲的柔韧，却又有着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与魄力。
他重重颔首，眼中是同样的理智与恨意交织。
“我明白。舅舅这些年隐姓埋名，摸爬滚打，等的就是这一天。不仅要报仇，更要让你外祖一家沉冤得雪，堂堂正正！你说，该如何做？舅舅听你的！”
许烟薇目光转向那扇隔绝内外的门，沈霁舟平稳的语调隐约传来，如同最稳固的依靠。
她低声道：“此事还需一人相助。”
话音刚落，外间的交谈声恰如其分地停了下来。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沈霁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和却带着一丝关切：“云爷，方子已斟酌妥当，可需现在进来为您细说？”
云沧澜与许烟薇对视一眼，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云沧澜扬声道：“有劳世子，请进。”
门被推开，沈霁舟缓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许烟薇身上，见她虽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几不可察地微松了口气。
他的视线扫过云沧澜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面容，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二位已叙过亲谊了。”沈霁舟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却巧妙地打破了室内凝重的气氛，也将自己置身事内的态度表明。
许烟薇看向他，直言不讳：“先生，我需借重侯府之力，彻查当年云州港虞家灭门惨案，并搜集许云阶勾结北狄、谋害我生母虞湘莲的铁证。”
沈霁舟神色一凛，并无丝毫意外，郑重颔首。
“分内之事。我已命人暗中调阅当年相关卷宗，只是年代久远，且恐有人为抹除痕迹之处。云爷……”他转向云沧澜，“您手中若有任何线索凭证，至关重要。”
虞沧澜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有！当年护送湘莲后又侥幸从那场屠杀中逃生的老舵手，如今就在我商队中养老。他的证词，足以撕开第一道口子。”
“此外，当年许云阶与北狄人并非全无痕迹，他们通过一个代号『灰鹞』的中间人传递消息，此人很可能与漕帮或军中败类有关。我辗转追查多年，已有些模糊线索指向京中某位勋贵……”
“勋贵？”沈霁舟眉头微蹙，“此事牵扯恐怕比想象更深。需得万分谨慎。”
“正因如此……”许烟薇介面，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解开系绳，一颗龙眼大小、流光溢彩的东海夜明珠赫然出现在她掌心，柔和却坚定的光华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我需要动用它了。”
沈霁舟与云沧澜的目光皆被吸引，沈霁舟是了然，云沧澜则是惊诧。
“这是……”云沧澜疑惑。
“这是长公主殿下亲赐的夜明珠。”许烟薇解释道，声音沉静。“当日女学考校夺魁，殿下许我一愿，言明只要不违律法道义，皆可应允。此愿，我一直未用。”
她将夜明珠托起，目光灼灼。
“如今，正是其时。我要以此珠为凭，求见长公主，呈情诉冤！唯有借殿下之力，方能绕过可能被许云阶及其同党掌控的衙门渠道，直达天听，或者至少，能获得一个公正审理的机会。”
沈霁舟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此计甚妥！长公主殿下虽不直接干政，但地位尊崇，且向来公正明理，深得陛下敬重。由她出面，确是最稳妥的捷径。不仅能最快撬动案情，更能最大程度保全许府无辜之人及虞家声誉。”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事不宜迟。云爷，请您尽快将那位老舵手秘密接入京中，妥善安置，确保其安全。同时，将您所知的关于『灰鹞』及北狄联络方式的所有线索，悉数告知于我，我立刻动用侯府与军中的人脉，暗中彻查，双管齐下。”
云沧澜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冷静布局，一个倾力相助，心中激荡，复仇的火苗从未如此清晰地灼烧，却又被引导向一条更周密、更堂正的道路。
他用力点头：“好！我即刻去办。老舵手就在京郊，最迟明日黄昏前，必能秘密入城。”
“至于许府内部……”沈霁舟看向许烟薇，“烟薇，许云阶那边……”
“他近日因北狄那边似乎有所追索，正自焦头烂额。”许烟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芒。
“我会让人加紧留意他书房动静。他越是慌乱，破绽便会越多。我们只需静待时机，拿到最关键的实证，便可与舅舅提供的证据链相互印证，一举发难。”
窗外雨势渐猛，哗啦啦的声响掩盖了室内的密谋。但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一股为沉冤昭雪而凝聚的力量正在悄然成形。
许烟薇紧紧握住手中的夜明珠，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母亲的冤屈、外祖一家的血债，像沉重的烙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但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雨幕，看到了那座恢宏却冰冷的公主府。
“母亲……”她在心中默念，“请您再等等。女儿定要用仇人的血，祭奠您在天的亡魂。更要让这世间，还您、还虞家一个公道！”
雨，下得更急了。而复仇的网，已然悄无声息地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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