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凉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浑浊压抑的空气。
许烟薇刚踏出回廊,一个带着几分娇柔笑意的声音便从旁边的假山阴影里传来:“这不是烟薇妹妹吗?这么晚了,刚从清瑶屋里出来?”
苏玉容款款踱出,一身簇新的藕荷色锦缎衣裙,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鲜亮。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眼神却像带着钩子,不着痕迹地扫过许烟薇略显疲惫的眉眼,又瞟了一眼许清瑶紧闭的房门。
“表姐。”许烟薇停下脚步,面上浮起惯常的温和浅笑。“是啊,三妹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心里也闷,我去看看她,开解几句。”
苏玉容的脸上,也是她惯常的那样柔软的笑意:“都是要当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还烦心呢?”
许烟薇道:“出嫁后要远离双亲,心里自然是有些忧虑的。我这个做姐姐的,难免要多关心些。”
“你们二人真是姐妹情深,不像我……”苏玉容轻叹口气,走近一步挽住了许烟薇的胳膊。“若非有姨母收留,还不知如今我要过怎样的日子。”
“表姐快不要这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何来收留不收留的?”许烟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况且母亲向来疼爱表姐,表姐只管拿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
“我这心里头,终归是感谢的。”苏玉容垂眸,声音里又带了一丝探询。“不过说起来,烟薇妹妹这几日与清瑶倒是走得格外近,前些日子在纳征礼上,也处处维护着她。”
许烟薇心中警铃微动。
苏玉容对许府姐妹关系的关注度,似乎过于敏锐了。
前世她出嫁早,与这位寄居的表姐交集确实不多,印象里她只是个有些掐尖要强、喜欢在宋氏面前卖乖讨巧的普通闺秀。
可如今看来,这份“关注”,似乎别有用心?
定了定神,许烟薇面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了几分无奈:“表姐说笑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她和令纭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如今三妹妹要出阁,嫁得……我这个做长姐的,关心维护她,也只是本分罢了。难道表姐觉得,我该冷眼旁观,任由旁人看我们许府姐妹的笑话不成?”
她四两拨千斤,将苏玉容的试探引向了家族脸面的大义上。
苏玉容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僵,随即又绽开:“你说得是,是我多嘴了。三妹妹能得你这般照拂,真是好福气。”
她说着话锋一转,又轻叹口气:“哪像我,寄人篱下,连个说知心话的姐妹都没有。”
“表姐言重了。”许烟薇淡淡应道,心中对苏玉容的警惕又添一层。
她这番作态,与前世的模糊印象叠加,让她感觉眼前这个笑语盈盈的表姐,内里似乎藏着更深的盘算,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她无意在此纠缠,便道:“天色已晚,表姐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今日也乏了。”
“好,妹妹慢走。”苏玉容侧身让开,笑容依旧甜美。“对了,这几日你若有空,也帮我看看我那几样给清瑶妹妹添妆的绣样可好?免得我眼光粗陋,惹人笑话。”
“好说,改日吧。”许烟薇随口应下,不再停留,径直向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苏玉容站在原地,望着许烟薇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腕间的玉镯,眼神闪烁。
姐妹情深?尽本分?
她冷笑了下,低声自语:“许烟薇,你一个堂堂嫡长女,突然对个庶女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在纳征礼上为她出头得罪人,真的只是不忍心,尽本分吗?”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苏玉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她转身,也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步履轻悄,如同暗夜中游走的猫。
许烟薇回到自己房中,屏退了垂缃。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让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许清瑶的急切,苏玉容那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眼神,亦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已然纷乱的心头上。
周家,罪证,退婚……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在假山阴影里踱出的表姐,似乎也并非她记忆中那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了。
前世的自己,果然错过了太多。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空气中还带着晨露的清润气息,许府门前就已停好了两辆前往女学的青帷马车。
“阿姐!快点快点!”许令纭穿着一身鹅黄的夏衫,像只活泼的黄莺,正拉着睡眼惺忪的许月蘅等在车旁,不住地催促。
许烟薇扶着垂缃的手走出大门。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素雅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力图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
只是眼底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一丝难以驱散的倦色,泄露了她昨夜的辗转反侧。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
姐妹三人上了同一辆稍大的马车。
许月蘅很快又靠着车壁迷糊过去,许令纭则兴致勃勃地翻看着女学的功课,不时问许烟薇几个问题。
马车辘辘前行,驶离了许府所在的静谧街巷,汇入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长街。
“阿姐,你看这个注解对不对?”许令纭将书册递过来,指着一段《水经注》的批注。
许烟薇勉强收敛心神,正要细看,马车却忽然一个急停。
“吁——!”车夫勒紧缰绳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马匹略显惊慌的嘶鸣。
车厢猛地一晃,许令纭“哎呀”一声撞在车壁上,许月蘅也被惊醒,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怎么回事?”许烟薇稳住身形,一手护住许令纭,一手扶住差点摔倒的许月蘅,沉声问道。
车帘被掀起一角,车夫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大姑娘,对不住!前面巷口突然蹿出个人,惊了马!”
许烟薇顺着车夫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马车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她们站在路中央,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正缓缓转过身来。
墨色的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晨光勾勒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竟然是陆鸿渐!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