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一处幽静的院落中，沈霁舟尚未安寝。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素笺，修长的手指执着紫毫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良久，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呷一口，清俊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思虑。
许烟薇的求助，他听懂了。
釜底抽薪，借周家自身之罪迫其退婚，更甚者，或许可以逼其交出那个威胁许家的把柄。
此计虽险，却是破局良策。
只是，周家能以此拿捏许云阶，其罪证必定牵连甚广，且隐藏极深，查起来绝非易事。
而陆鸿渐的出现……
沈霁舟的指尖在杯身上轻轻划过。
他和陆鸿渐自幼相识，虽说谈不上兄弟般的情谊，却也还算熟识。
如今他对许烟薇的关注，似乎也远超寻常同窗之谊。尤其是他今日看着许烟薇的目光，分明有些其他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陆鸿渐听到了多少，又会不会给许烟薇带去麻烦。
沈霁舟放下茶盏，眸光微沉。
如果陆鸿渐也介入调查，以他的身份和手段，很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将局面推向不可控的方向。
这绝非许烟薇所愿，也非他乐见。
看来，计划必须更快，更隐秘。
思及此处，他不再犹豫，提笔在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字迹清隽却带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查：扬州盐商周汝成。
核心：盐务走私路线（尤涉北境）、贿赂官员名录、与地方水匪/漕帮勾连实证、账目重大漏洞。最高密级，动用『玄影』，三日内必有初报。
另：留意陆府对周家动向之探查，勿冲突。”
写罢，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印章，在笺尾盖下一个繁复的、形似古琴纹路的印记。
随即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寂静的庭院，发出一声极轻微、如同夜莺啼鸣般的呼哨。
片刻，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廊下。
沈霁舟将素笺折好，递出窗外：“速传。”
“是！”黑影接过素笺，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沈霁舟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映照着他温润如玉的清朗模样。
周家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
翌日，许府。
晨光熹微，府中各院渐渐有了动静。
许烟薇用过早膳，正欲去给宋氏请安，垂缃便脚步轻快地回来了。
“姑娘，东西送到了。”垂缃压低声音回禀。“韩姨娘很是感激，说三姑娘这两日确实睡不安稳。姑娘要奴婢带的话，奴婢也带给三姑娘了。”
“三妹妹可有说什么？”
“没有。但三姑娘当时眼睛就亮了，奴婢瞧着，她像是松了口气，还让奴婢代她谢谢姑娘。”
许烟薇微微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许清瑶能暂时稳住就好。
“表姑娘那边呢？”她问道。
“表姑娘今日起得格外早，天还没亮透呢，就带着丫鬟去了小花园，说是采晨露煮茶。可奴婢瞧着，她们在假山那边转悠了好一阵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垂缃说着，不由蹙起了眉头。
“后来夫人院子里的刘嬷嬷路过，表姑娘就立刻迎上去，亲亲热热地挽着刘嬷嬷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塞了个东西过去。但奴婢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
假山？刘嬷嬷？
许烟薇眼神一凝。
苏玉容一大早去那里转悠，是在等宋氏身边的心腹嬷嬷？她有什么话，是不能与宋氏说的吗？
“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许烟薇追问。
垂缃摇头：“离得远，听不清。不过刘嬷嬷走后，表姑娘瞧着脸色……像是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反正挺奇怪的。”
失望？又得意？
许烟薇心中警惕更甚。
苏玉容到底在打探什么，又在失望什么，得意什么？这个表姐，果然不简单。
“继续盯着她，特别是她与府外人的接触。”许烟薇沉声吩咐，“还有，也留意一下刘嬷嬷近日的动向。”
“是，姑娘。”垂缃说着，正准备打开妆奁，给许烟薇稍作打扮，外头的小丫鬟就敲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垂缃问道。
“启禀姑娘，方才表姑娘又匆匆出门儿了。”小丫鬟道。
许烟薇看向她，亲自问道：“派人跟着了吗？”
小丫鬟点头：“跟着了，可是表姑娘说是要去玲珑阁买胭脂水粉，事实上马车在城内转了两圈，最后去了雅茗轩。”
雅茗轩？
许烟薇略略回忆了下，一时未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但小丫鬟很快说道：“顾府的大姑娘也去了，好似就是与表姑娘见面的。”
顾府？顾明璃？
许烟薇的心猛地一沉，又有些不明所以。
苏玉容去见顾明璃了？她一个刚来京城，又寄居在许府的表姑娘，与顾明璃能有什么交情？前世她可从未听说。
况且，真约了顾明璃相见，那也是京城闺秀间的正常结交，她何须如此偷偷摸摸？
联想到苏玉容在回廊下的试探，还有今早她找刘嬷嬷的事……许烟薇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苏玉容好像在查她！
“姑娘，我们怎么办？”垂缃的声音带着担忧。
许烟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眼神逐渐坚定。
“按兵不动。”她开口道，“继续盯紧表姑娘，她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
“另外，让韩姨娘那边的人，最近多关心关心三妹妹的绣活，务必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正在安心备嫁。”
“是。”垂缃又应道。
许烟薇长出口气，依然站在窗前。
周家在明处的威胁，苏玉容在暗处的窥探，顾明璃可能的介入，陆鸿渐的疑心与调查，还有沈霁舟那尚未可知的行动……
如今各方势力如同无形的丝线，正朝着许府、朝着她，悄然收紧。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张无形的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那个破局的契机。
她必须比他们更快，更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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