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格外安静,坐在窗口的人都能听到下面江水流动的声音。
朱无妄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谢梧也不著急,沉默地坐在一边,偶尔才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夜晚的江景虽然幽暗,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荆州的事情告一段落,陡然轻松下来,谢梧觉得这初春的夜风也温柔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的星子更多了一些。
朱无妄才终于缓缓开口道:「莫会首说的不错,六合会在南方……往后确实会步步维艰。」
谢梧微微勾唇,道:「所以,朱会首何不换个方向呢?」
「换个方向?」朱无妄微微眯眼,似乎不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梧道:「南方未来一段时间必定大乱,九天会依托蜀中还有些可腾挪转移的空间。六合会既已失了江南,长江下游恐怕也再难容您通行,苦守江城被四面围攻,又有什么意义?何不将目光看向北方。」
朱无妄沉声道:「北地苦寒贫瘠,更是临近北狄……」
谢梧道:「如今两淮和江南都不再受朝廷控制,但京城依然在北方,还有大庆的半壁江山,对南方的商品必定会更加渴求……」
「莫会首的意思是?」
谢梧淡然一笑:「朱会首把江城交给我,六合会的生意照做,甚至……你弄不到的货物,九天会可以弄到。不是么?京城,甚至整个北方,有很多有钱人。」
朱无妄闻言眸光微闪,「九天会投靠东厂的消息瞒不住,郁封容不下六合会,你确定就能容得下九天会?」
「这是莫某的事。」谢梧淡淡道。
朱无妄定定地盯著谢梧,道:「我平白将江城让给你,有什么好处?」
谢梧道:「朱会首现在应该是担心,回到京城无法向韩掌印和上面交代。这个,或许能帮到朱会首。」
谢梧拉开身旁矮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朴素无华的木盒子,放到了朱无妄跟前。
朱无妄迟疑地看向谢梧,谢梧笑道:「朱会首看看便知道了。」
朱无妄这才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没有字迹的信封。朱无妄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信笺。
看完了信上的内容,朱无妄的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几个字,「这都是真的?」
谢梧道:「自然是保真,比锦衣卫的消息详尽,有了这个韩掌印想必不会为难朱会首的。」
朱无妄收起了信笺,神色郑重地道:「朱某多谢莫会首,这个人情朱某记下来,将来若有需要,莫会首尽管开口。」
这封信对朱无妄来说确实很重要,这上面写的是肃王府在陕西安插收买的将领和官员的名单。而且不仅是一个名单,还列举了对方何时又是如何被收买的。
朱无妄注视著眼前的年轻人,灯影下光风霁月的白衣公子,甚至还带了点少年气。但经过这几次交道,朱无妄却再不敢将对方当成年少轻狂的公子哥儿。
谢梧含笑端起酒杯,道:「朱会首言重了,咱们是生意人,自然是和气生财。」
朱无妄沉默地和她对饮了一杯,起身道:「今晚打扰公子了,三天之内六合会的人手会撤出江城,余下的……」
「多谢。」谢梧点头道。
「告辞。」朱无妄不再停留,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一艘小船载著人往下游而去。船头挂著的灯盏在江上摇曳著,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唐棠从窗口翻了进来,正好落在方才朱无妄坐的位置上。
少女软骨一般趴在桌边,小声道:「听你们这些人说话真难受,我在上头吹了快一个时辰的风,也没听你们说几句话,差点都睡著了。」差点一头栽进江里。
谢梧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拍,笑道:「谁让你在上面蹲著的?」
唐棠做了个鬼脸,「我还不是怕他对你动手么?」
谢梧摇头道:「六合会是艰难,但也还没走到绝路,他在这里对我动手,图什么?」
唐棠耸耸肩,「好吧,现在没什么事了吧?咱们可以回蜀中了么?」
谢梧笑道:「没什么事了,去休息吧,等你明早醒来,我们应该已经到夔州了。」唐棠欢呼一声,立刻爬起身来准备回房休息了。虽然外面很好玩,但她还是更喜欢蜀中。
看著唐棠一蹦一跳地离开,谢梧才开口唤道:「秋溟。」
「小姐。」秋溟从外面进来,恭敬地道。
谢梧道:「传信给桑嫣然,让她先不要回来了,直接带人去江城接管六合会控制的码头和多余的船只。」思索了一下,谢梧补充道:「你带些人过去帮忙,跟桑嫣然说,尽量不要跟六合会的人起冲突,该给的补偿给足,我们不差钱。」
「是,小姐。」秋溟点头道。
「去吧。」
秋溟拱手告退,转身出了舱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谢梧一人,她并没有起身离开,只是独自坐在左边,单手撑著额头闭目养神。
江风拂过她的脸,带起几缕发丝翻飞。
旁边桌案上,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衬得她白皙如玉的面容时明时暗。
二月底的西北,天气依然寒冷。干冷的风吹来,带著黄沙,割得人面颊生疼。
简桐穿著厚厚的棉衣,快步从外面进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还忍不住呸了两声想要吐出嘴里的沙子。
房间里,夏璟臣正低头打量著桌上铺开的地图,似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督主。」简桐走过去,拱手道。
夏璟臣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消息?」
简桐低声道:「我们安插在肃王府的人没有找到陛下要的东西,他们怀疑那东西应该被肃王藏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而且也无法接触的地方。要么……」
「要么,就是根本没有那东西。」夏璟臣道。
简桐点头称是。
夏璟臣道:「有没有那个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认为有。还有呢?」
「还有……」简桐道:「找到沈指挥使了。」
「他在肃王府?」夏璟臣问道。
简桐闻言不由笑道:「督主果然料事如神,沈缺被关在肃王府的黑牢里,但是肃王府的黑牢守卫森严,目前只能确定人还没死,但我们的人无法接触。」
夏璟臣伸手取过旁边的笔,在地图上的某处画了个圈儿,片刻后又画了个叉。
「陛下要的东西,肃王的老命,还有沈缺……」夏璟臣低笑一声道:「这可真是个好差事。」
简桐也忍不住想要叹气,这哪里是什么好差事?简直是天下一等一的难事。
肃王敢这么不将皇帝陛下放在眼里,自然是有自己的底牌的。
不说肃王府被守得滴水不漏,肃州一带的兵马更是几乎对肃王马首是瞻。另外,肃王身边的高手也不在少数,据他们所知,沈缺就是栽在肃王府的高手手里的。
沈缺是什么实力简桐心知肚明,纵然比不上督主,却也不至于差太多。
「督主,这差事……咱们真的要办啊?」这不把命给搭进去?
夏璟臣瞥了他一眼,道:「害怕?」
简桐连忙摇头,夏璟臣淡淡道:「害怕就去蜀中找阿梧。」
「……」他是不是不该那么快摇头,跟著夫人多好啊。
当然这也只是简桐胡乱想想,督主是他最尊敬也最亲近的人,他是不会离开督主的。
「还有什么消息?」
简桐正胡思乱想著,直到夏璟臣一个眼刀过来,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想起夏璟臣问的什么,才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道:「这是蜀中传来的消息,不久前福王那边出了大事。」
夏璟臣蹙眉,有些不耐地道:「他还能有什么事?」
简桐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他被人给绑架了,运粮的漕船被烧了好些,连水路都堵塞了好些时候。最后虽然被救了回去,但……这事儿陛下那里恐怕不好过。另外,秦瞻死了。」
夏璟臣拆开信看完,道:「阿梧杀了秦瞻,放了秦召。」
虽然报到朝廷的消息,说是秦瞻拒捕最后被同伙给杀了,但楚勉不敢隐瞒夏璟臣。因此在信里自然清楚地交代了,这些事情根本不是锦衣卫干的,他也不知道秦瞻到底是怎么死的。
简桐笑道:「还是夫人厉害,那秦瞻跟老鼠一样到处钻,没想到竟落到夫人手里了。」
夏璟臣没有理会他的话,神色平静地看著手中的密信。
这次的事情九天会出了不少力,最后看似没有得到太多的好处。但实际上九天会不仅囊括了整个湖广原本属于六合会的生意,更得到了秦召和蜀王府大部分产业。
从此以后,江城以上的水路便都是九天会说了算了。
更不用说,还有蜀王府在蜀中的残余势力和产业,恐怕最后也大多都到了阿梧手中。
夏璟臣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阿梧可有什么消息?」
简桐道:「夫人已经回蓉城了,目前没什么消息,也……没有夫人的信。」
说罢他飞快地看了夏璟臣一眼,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如今督主远在西北,寄信若是落入什么人手中就麻烦了,夫人肯定也是担心这个,所以才……」不给您写信的。
夏璟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有功夫想这么多,不如先去将肃王府黑牢的位置和地图守卫弄清楚。」
简桐蹙眉道:「督主打算先救沈指挥使?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夏璟臣道:「先去查,我自有用处。」
「是。」简桐应了,又急匆匆地转身出去了。
夏璟臣看了看手里的信函,将信函在掌心一揉,投入了不远处的炭盆里。
他将铺在桌上的地图一卷放到旁边,转身往外面走去。
一出门,一股寒风便扑面而来。饶是夏璟臣在寒风中稳如磐石,头发和衣摆却也被吹得胡乱翻飞,黄沙更是直扑面门,让曾经常驻过北境的夏璟臣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夏璟臣走出院子,穿过狭小的巷子,外面是个人声鼎沸、嘈杂无比的闹市。
门前的街道并不宽敞,街道两旁都是差不多的矮小却坚固厚实的土墙院子。街上的人们步履匆匆,丝毫不会为不相干的人停下脚步。
在这种地方,夏璟臣自然不会穿著官服,而是穿了一身铁灰色的箭袖长袍。
原本冷白如玉的面容经过特意修饰,多了几分粗犷和暗沉,看著倒像是个气势不凡的江湖客。
这样的人在这种地方并不在少数,因为这里是整个肃州最混乱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江湖上许多在外面混不下去的黑道绿林高手,被朝廷通缉的重犯,还有从西凉北狄等国来身份不明的人。
如果朝廷派兵马来围剿,这里的人恐怕十个有八个都该进牢狱,其中五个得上断头台。
这里距离肃州城并不远,才不过三十多里。按理说肃王府不应该容忍这样的地方存在,但现实是,它确实就一直存在,而且已经存在了很久了。
夏璟臣沿著街道往前走去,越往前走越热闹。
这种地方几乎有大半年的时间无法露天摆摊,因此几乎所有的买卖都在屋子里进行。夏璟臣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他熟门熟路地走进街道最中心的一家酒肆。
酒肆里面积很大,光线有些晦暗,但却是宾客满堂。
远远地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喧闹声,直到夏璟臣走进去,原本喧闹的酒肆竟然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夏璟臣,仿佛他是个危险的异类或者敌人。
夏璟臣面不改色,迳自走向了柜台。
他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淡淡道:「要一坛火烧云。」
闻言正低头盘帐的掌柜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笑道:「贵客驾临,这火烧云可是咱们这儿最名贵的酒了,一坛三百两,黄金。您看?」
这显然是个高得不正常的价格。
即便是号称千金难买的金风玉液,那也是因为它稀少,引得达官显贵竞相抬价。
而眼前这个,却是在肃州一个破旧的小酒肆里,只要给钱就能买。
夏璟臣却似乎不以为意,随手将一张金票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更亮了,仿佛生怕夏璟臣反悔一般,一把抢过金票仔细看了看就收进怀里,然后殷勤地对他笑道:「贵客请坐,酒马上给您上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