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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都行


第315章 都行

刘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把一旁的巴图吓了一跳。

李贤也愣住了。

他看看刘建军,又看看那个叫李客的中年男子。

紫烟?香炉?

刘建军这是什么毛病?

李客显然也被刘建军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他看看自己刚刚插进香灰里的那支条香,又看看刘建军,迟疑道:「先生————是说这烟?此香是南海沉香混了少许龙脑,燃起来烟色确实带紫,先生好眼力。

刘建军正盯著他,目光复杂。

「你叫李客?」

「正是。」

「从碎叶来?」

李客点头:「祖籍陇西,先辈因事徙居碎叶,在下生于彼处,此番入长安,是为贩些货物,顺便访访旧友。」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你有儿子没?」

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这个问题有点失礼了。

李客疑惑的看了一眼刘建军,又往巴图的方向看了一眼。

巴图猛对他使眼色。

李客这才小心翼翼答道:「内子刚有了身孕————至于是儿是女————就承先生吉言了————」

「好!好!好!」刘建军忽然就大笑了起来,然后道:「你妻子将来一定生一个儿子!」

说完,转向李贤,「贤子,这位李先生,将来你得记著。」

李贤莫名其妙。

一个碎叶来的商人,他记著做什么?

但刘建军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便朝李客点了点头:「李先生擅香道,方才那一手埋香,确实精妙。」

李客谦逊地摆摆手:「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倒是二位————方才见这位先生摆弄香篆,手法纯熟,不似寻常玩客,敢问先生尊姓?」

「免贵姓刘。「」刘建军说,「这位是我哥们儿,姓李。」

李客的目光在李贤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贤今日穿著寻常的玄色深衣,腰间只系了一根普通的革带,没有佩玉,没有金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文士。

但李客的目光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只是一瞬。

李贤心道,这人倒有些机警,应该是从巴图方才的眼神中猜到了一些什么。

李客很快便收回目光,笑著说:「李兄、刘兄,若不嫌弃,在下做东,请二位尝尝这西市的胡饼?这西市的胡饼,烤得比碎叶的还好。」

刘建军看了李贤一眼。

李贤点点头。

他此刻也有些好奇刘建军为何对李客这么关注了,甚至李贤有种感觉,刘建军对李客的关注,都超过了他当初对狄仁杰的关注。

眼下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三人出了香铺,沿著西市的街道慢慢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胡商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刘建军走在李客身侧,似乎对他格外感兴趣,不时问些碎叶城的风物。

李客大抵是猜到了两人身份尊贵,对于刘建军有问必答。

走到一家胡饼铺前,李客停步,朝里面喊了一声:「阿母,来三个胡饼,要刚出炉的!」

铺子里应了一声,一个包著头巾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利落地用铁钳夹出三个热腾腾的胡饼,用油纸包好递出来。

李客接过,分给刘建军和李贤各一个。

「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贤接过胡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松软,羊肉的香味混著孜然的辛香,在嘴里炸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兄李弘还在的时候,他也吃过这样的胡饼。

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亲王,可以肆意的享受人生。

那是多久之前了?

刘建军说得对。

这条路,他走了十四年。

走够了。

「李先生,」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是从碎叶来的?」

李客点点头。

「碎叶那边————现在怎么样?」

李客咬了一口胡饼,想了想,说:「还好,大唐的兵还在碎叶川守著,安西都护府管得严,商路也通顺,比十几年前太平多了。」

他顿了顿。

「不过最近有些传言,说北边有大批牧民西迁,闹得人心惶惶的,有人说是突厥人,有人说是更北边的部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贤和刘建军对视一眼。

「你听谁说的?」刘建军问。

「来往的商人。」李客说,「从金山那边过来的,说看到了遮天蔽日的队伍,赶著牛羊,往西走,走了好多天都没走完。」

他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李贤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些遮天蔽日的队伍,就是北突厥的主力。

他们真的走了。

「李先生,」刘建军忽然问,「你打算给你那未出世的儿子取什么名字?」

李客愣了一下,笑:「先生忽然说这个问题,客倒是还没怎么想过————不过先生说了,客倒是有了个想法。」

刘建军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紧张,凑过去,看著他:「叫什么?」

「该取一个简单些的,就和客一般,取一个单字足矣————」李客皱起眉头,作思索状。

刘建军点头,催促:「对对,名字就取简单点的好!」

李客又思索了一会儿,看著刘建军,试探道:「今日与先生因香结识,不如————就叫李香?」

「不行!不行!」

刘建军忽然就跳了起来,「哪儿能叫什么香呢,这不跟个娘们儿的名字一样了么,重新取!重新取!」

李贤一脸愕然的看著刘建军。

刘建军————这是在干嘛?

熟悉刘建军性子的李贤都是这样,本就初次见面的李客就更不用说了,讷讷的看著刘建军,道:「那————该叫什么名字?」

刘建军急得抓耳挠腮,想开口,但似乎又有什么忌惮,好半晌后,才小心翼翼道:「那小孩儿生出来的时候不都白白净净的么,就单取一个白」字,如何?」

「好!就叫白!」李客鼓掌赞叹。

但不知为何,李贤总觉得李客就是应付刘建军似的答应了下来。

李贤都看了出来,刘建军肯定也看得出来,他狐疑的盯著李客,道:「真叫这个啊?」

「真叫!」李客点头保证。

刘建军说:「那成,回头等他长大些了,你把他送来长安学府!」

很明显,他是担心李客给「李白」改个名字。

李客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接连点头,深深一揖:「那————客便代犬子谢过先生提携了!」

如今的长安学府可不是谁想进都能进的,刘建军这个承诺,几乎就是为那位未出世的李白,铺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李贤看得出来,这次李客是真心实意的确定下来「李白」这个名字了。

「李白。」刘建军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见到了老朋友,又像是听到了一个久远的故事。

吃完胡饼,李客说还有生意要谈,便告辞离去。

临走时,刘建军还对他叮嘱:「记得啊,待你儿子长大些,就送他来长安学府!」

等到李客转身离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刘建军还在望著他的背影发呆。

李贤看著他的背影,问刘建军:「那人有什么特别的?」

——

今天刘建军的表现太古怪了。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他儿子将来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李贤失笑。

「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你怎么知道?」

刘建军也笑。

「猜的。」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吧,贤子,再去个地方。」

马车辚辚驶出西市,拐上通往终南山的官道。

李贤掀开帘子,看著外面的风景。

——

马车穿过一片片农田,穿过一座座村庄,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

刘建军跳下车辕,对李贤说:「到了,剩下的路得走。」

李贤下了车,看著眼前的山。

山不高,林木葱茏,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隐没在绿荫深处。

「这是哪儿?」

「终南山。」刘建军说,「有个老道住在这儿,我想带你去见见。」

李贤挑眉。

老道?

刘建军什么时候跟道士打上交道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跟著刘建军,沿著石阶慢慢往上走。

山路不陡,但弯弯绕绕,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一处道观。

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隐在几棵老松之间,门前挂著块匾,写著三个字「通玄观」。

刘建军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袍,然后叩门。

门开了。

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看见刘建军,眼睛一亮。

「刘公来了!师父正念叨您呢!」

刘建军笑著摸摸他的头,带著李贤进了道观。

院里很清幽。

几丛修竹,一池清水,几块奇石。池里有几尾锦鲤,悠闲地游著,竹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著一局残棋。

一个老道士正坐在池边,背对著他们,手里拿著一根钓竿,却没有鱼钩,只有一根丝线垂在水里。

李贤愣了一下。

这是————钓鱼?

没有鱼钩,怎么钓?

老道士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只是慢悠悠地说:「来了?」

刘建军在他身后站定,笑道:「来了,带了个朋友,想让你见见。

,老道士这才回过头。

李贤看见那张脸,心里微微一震。

那是一张极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眉毛胡子都白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得像个孩子,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仙风道骨,又带著几分游戏人间的懒散。

「坐。」老道士指了指石凳。

刘建军拉著李贤坐下。

老道士放下钓竿,转过身,仔细打量著李贤。

李贤也在打量他。

「贫道张果。」老道士忽然开口,「见过陛下。」

李贤怔了一下。

他认出自己了?

张果?

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忽然想起来一这是那位名满天下的老神仙,据说活了不知多少岁,能知过去未来,常骑著一头白驴,日行千里,那驴不用时折起来藏在巾箱里,要用时喷水一吹,又变成活驴。

刘建军带他来见这位?

他不是最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吗?

不过,据说狄仁杰当初整治淫祀的时候,就有这位张果出手协助。

或许刘建军就是这样结识他的?

「陛下可会下棋?」张果笑著道。

李贤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看了一眼刘建军,还是点头道:「会一点。」

张果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棋子一颗颗放下,道:「这局棋,贫道摆了三年了,一直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李贤看著张果摆出的那局棋。

黑白交错,看似纷乱,却又暗藏章法。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张果看著那枚棋子,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笑了。

「妙。」

他抬起头,看著李贤。

「陛下这一步,是退,是进?」

李贤想了想。

「都不是。」他说,「就是放在那儿。」

「放在那儿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贤说,「棋在那里,子在手里,想放就放了。」

张果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异样的神采。

「陛下这十四年皇帝,没白当。」

李贤笑了笑。

「真人这一百多年,也没白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刘建军在旁边看著,也笑了。

「行了行了,你俩别互相吹捧了。」他说,「老神仙,我哥们儿要出海了,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果看著李贤。

「出海?」

李贤点头。

「想去白令海峡,看看海豹。」

张果愣了一下。

「海豹?」

「对。」李贤说,「听说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想试试。」

张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好。」他说,「这个好。」

他站起身,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布囊。

「这是终南山的土。」他把布囊递给李贤,「陛下远行时带著,什么时候想家了,闻一闻,就当回来了。

李贤接过布囊,看著上面绣的那朵小小的莲花。

「多谢真人。」

张果摆摆手。

「谢什么。」他说,「贫道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人求富贵,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功名。陛下是第一个—求戳海豹的。」

他顿了顿。

「这个好。」他说,「这个比那些都强。」

李贤笑了。

他把布囊揣进怀里。

「真人,我还有个问题。」

「说。」

「你那驴,真是从巾箱里变出来的?」

张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朝院里喊了一声:「驴儿——



一头白驴从屋后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果看著李贤。

「陛下觉得呢?

李贤想了想。

「我觉得是真的。」

张果笑而不语。

从道观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终南山染成金色,松涛阵阵,鸟鸣啾啾。

李贤手里握著那根钓竿,慢慢往下走。

刘建军跟在他身边,手里也拿著一根。

——

那是临走时张果塞给他的,说是备用的。

「那老神仙还挺大方。」刘建军说,「送竿子跟送白菜似的。」

李贤笑了笑。

「他不是大方。」

「那是什么?」

李贤想了想。

「他是觉得,这竿子跟著他,也就只是竿子。跟著咱们,还能有点别的用。」

刘建军想了想。

「什么用?」

李贤看著手里的竿子。

夕阳照在竹竿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不知道。」他说,「可能真能戳著海豹,可能戳不著。可能戳著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可能戳不著,反而觉得有意思。」

他顿了顿。

「都行。」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贤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神仙了。」

李贤也笑。

「是吗?」

「是啊。」刘建军说,「以前你说都行」,那是懒得争。现在你说都行」,那是真觉得都行。」

李贤点点头。

「对。」他说,「真觉得都行。」

光顺也很行。

这句话李贤没说出口,他知道刘建军能听懂。

两人继续往下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拉到山脚下,拉到马车旁,拉到那条通往远方的路上。

李贤忽然停下来。

他看著远处的山,看著山下的长安城,看著城里那些隐约可见的屋顶和炊烟。

刘建军也停下来。

「怎么?」

李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

刘建军跟上去。

「好看吗?」

李贤想了想。

「好看。」他说,「一直都好看,只是以前没时间看。」

刘建军笑了。

「那以后多看看。」

李贤点点头。

「嗯,以后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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