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午后申时正。
长宁坊今日发生了一桩怪事。
驻在坊内的军巡铺军卒,竞顶著偏西烈日,手持扫帚、泼水净街。
这本不是他们的差事。
众军卒也不晓得他们的都头张登高发什么神经,但看到张都头赤著的上身同样爬满汗水,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长宁坊贤人街街口行来数骑,那马上骑士身形松弛、腰背随著马儿的颠簸上下浮动,一看便是弓马娴熟的军人。
只不过 ..他们此时既未披甲、亦未穿著大吴制式军衣,反而穿了一身颇为喜庆的红色束腰袍衫。正躬腰扫地的张登高率先听到动静,不由直起腰身回头张望。
片刻后,待来人行至近前,那张登高忽地将扫帚一丢,擡手一个齐胸礼,「卑职朱雀军张登高,见过王指挥!」
「哈哈~」
马背上的王喜龟爽朗一笑,翻身下马,先回了齐胸礼,随后道:「方才我和朱指挥、公冶指挥出侯爷府贴喜,见各坊弟兄都在洒扫街道,便将此事禀报了侯爷.. .」
「贴喜』是当下嫁娶的一种规知矩. . …需要在迎亲前一日从男方家一路去到女方家,遇拐弯、大石、高树,便贴上一张写有「见喜』的红纸,以示一路顺遂。
非亲近者,还不足以担任此差事。
而王喜龟、公冶睨、胸毛等老弟兄,自是当仁不让。
那张登高闻言,嘿嘿一笑,「侯爷大喜,小弟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招呼弟兄们将明日迎亲的道路提前洒扫了一番。」
「兄弟有心了~」
王喜龟拍拍对方肩膀,笑道:「我一路走来,见大伙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善和坊的崔九担心他坊内那棵老树明日会刮到郡主的喜轿,差点让人把树给砍了,还好侯爷知晓后赶紧让人劝住了,哈哈哈.. .」平日沉稳的王喜龟,脸上那笑容就没断过。
比他自己成婚都激动。
一来,他这种早已被烙上楚县侯系的中层军官,自然希望自家老板早日成家。
二来,各坊军卒自发扫地净街,也昭示著丁岁安在军中威望之高。
张高等同样笑的很开心,但他听王喜龟提到善和坊崔九崔都头时,却不由自主慨然一叹,「当初被俘于南昭之时,卑职和崔九锁在同一条枷具上,那时谁能想到还有再回天中的一日啊。咱这条命都是侯爷救下的,他崔九有此心也是应当」
王喜龟再笑一回,擡手一扬,自有几名属下端了沉甸甸的托盘上前。
那张登高一看,一张托盘上是些精致糖块,另一张托盘上,则是堆成小山似得一串串铜钱,他连忙摆手拒绝,「王指挥,您小看在下了!」
那意思是,咱干这点活,是为了报答一二,可不是为了赏钱。
王喜龟却极为坚决道:「莫要推脱!侯爷讲了,弟兄们的情义他已知晓,些许喜钱,不过是为了让大伙都沾点喜气..」
见他坚持,张登高也不再推辞,哈哈一笑回头环顾一众眼巴巴望著的弟兄们,「还愣著作甚,既然是侯爷让大伙沾沾喜气,那咱们便收下了。」
「恭喜侯爷~」
「祝侯爷与郡主百年好合~」
「王大人,替我等祝侯爷早生贵子啊」
贤人街上,喜庆恭贺响成一片。
从高处俯瞰,明日从侯府所在的长乐坊到兰阳郡主家的兴宁坊,必经的六坊十三街...….皆是热火朝天。
长乐坊,楚县侯府。
高悬的灯笼自府门一路延伸至深宅,宾客如织。
「哟,李公子来啦~」
府门前,原本站在台阶上的侯府管家胡凑合,瞧见了李二美,颠颠跑了下来。
李美美摇著折扇,擡头瞧了瞧挂著红绸的「楚县侯府』匾额,满意的点点头,「元夕在哪儿?」「嘿,我家侯爷在在后宅和厉指挥使、桓阳王世子叙话呢~」
「哦?他们倒来的早~」
李二美自顾嘀咕一句,将折扇在手心一磕,「前头带路」
「是~李公子这边请~」
待入了府内,路过前宅时,胡凑合又热情道:「李公子,李尚书此刻正在二进花厅和我家老爷叙话,您要不要先去见一下?」
李尚书,自然说的是李二美那老爹李秋时。
「不去不去~带我去见元夕。」
平日躲还来不及,见老登作甚!
过前宅、穿游廊,李二美终于被引到了四进中轴那座两层正房外。
此处,便是丁岁安明晚的婚房。
胡凑合说的不错,厉百程、高三郎已早一步抵达。
只是,房内的气氛若不如外间那般热闹喜庆夫. ..
三人围坐桌前,面色稍显凝重。
李二美当即便猜到了原因.. . ..三人方才肯定聊到了陈翊。
陈翊之死,荒唐又仓促。
即便当时作为他敌对一方的丁岁安,也从未有过胜利者的喜悦。
「明日老六大婚,莫说那些不开心的!」
李二美一屁股在桌旁坐了,自顾倒了杯茶。
但他的话,并没有让气氛更轻松活泛..…丁岁安自是有自己的心事。
而厉百程和高三郎方才交谈的话题中,除了对陈翊的不解和惋惜外,更有对帝国未来的忧:.. . .…陈翊一死,余下的皇孙中,要么是酒囊饭袋、早早退出了皇储的竞争,要么年纪太幼,根本不足以担当大任。高三郎先叹了一声,反驳李二美道:「谁不想说些开心的?但如今大吴朝廷风雨飘摇,如何开心的起来。」
「风雨飘摇?言过其实了吧~」
李二美也驳了高三郎一句,旁边的厉百程却道:「三郎的话,也不算言过其实...陛下年迈多病,若有. .若有那日,纵观整个大吴,谁人可担大任?除非. . ..」
「除非』之后的话,他没说。
但他们几人心中都有一个答案...如今局面,若陛下殡天,好像只有兴国的权势能稳住局面。可.. . .牝鸡司晨,历来都是国家大乱的先兆。
稍稍沉默后,有点杠精属性的李二美却道:「陛下未必不能再撑几年,这么多年来,每隔两三年便会有陛下危重的消息传出,可陛下如今还是好好的~」
这话说出来,就没办法继续讨论了,总不能为了反驳便说皇帝活不长吧。
见大家沉默,李二美看向从始至终一直没说话的丁岁安,「老六,你说呢?」
「啊?」
丁岁安似乎走了神,李二美不禁调侃道道:「在想什么呢?想明日洞房花烛?」
「倒也不是~」
丁岁安笑著摇了摇头,却道:「方才想起,去年追剿妖教途中,曾在郁州遇到一个祝蜒... ..」「我记得此事!」
高三郎马上接茬,当初他作为丁岁安的副将,显然对此事记忆深刻,「那妖怪幻作百岁老人,曾被当地视为祥瑞,若非元夕机警,差点被它糊弄过去。」
当初厉百程率军去往了北路,对丁岁安这边的南路军所知不多,不由追问道:「他有何异常之处,让三郎和元夕至今念念不忘。」
这回,不用丁岁安开口,高三郎已主动道:「此妖乐善好施,在乡民中落得好大善名,当时我与元夕 .」他看了丁岁安一眼,心有余悸道:「我俩当初还说,这祝蜒妖若无作恶,打算饶他一命呢。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
高三郎侯爷滚动了一下,涩声道:「结果发现这百岁翁竟以自家儿孙为血食,延续寿命」
堂内一静。
厉百程也下意识的「嘶』了一声。
妖邪食人,并不算稀奇,但吞噬后代骨血.. ...却还是惊悚了些。
不但是彻底泯灭了人伦,更是对世人那种普遍并且朴素的「父母爱子』观念产生了极大冲击。「为何要吞噬儿孙?」
厉百程下意识问道,他那意思是,为啥不吃别人、非要拿自己人下口。
这回,高三郎摇摇头表示不知。
那边,丁岁安稍稍沉吟后道:「兴许,是儿孙身上流淌著与己同源的血脉,神魂皆出一系,更易汲取吧..」
这个解释,倒也符合逻辑。
「怪不得那妖物能活百岁.....」
厉百程感叹一句,可他话音刚落,忽然想到了什么. . . . .只觉头皮一麻,脊背发凉。他下意识看向了丁岁安,可后者正端著茶盏、垂目轻吹茶汤上漂浮的茉莉花. . ...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些话全是无心之言。
厉百程咽了口吐沫,又看向高三郎,像是要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自己生出了方才那种可怕的想法。高三郎好像也没有往别处想,他正在摇头叹息,似乎是在感慨妖邪那不可以常人度之的诡异可怖。就在这时,忽听外头响起一道嘹亮喊声,「兄长,兄长」
那欢愉、轻松的喊声,让屋内迟滞气氛为之一轻。
紧接门外便是胡凑合的恭敬禀报,「侯爷,姜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已被不客气的推开。
「哟~」
姜轩见屋里有这么多人,稍稍一愣后,笑容已重新浮现在了脸上,「诸位哥哥都在啊!哈哈. .「谁和你称兄道弟?」
因为丁岁安的关系,李二美和姜轩也很是熟悉,当即玩笑道:「郡主是你姨母,我们和元夕是结义弟兄!轩弟不要乱了辈份~」
「哈哈哈,哥哥又拿小弟说笑」
人姜轩脸上不见丝毫难堪,嘻嘻哈哈上前,提了个凳子便在几人身旁坐了。
旁边的高三郎见状,奇怪道:「轩弟,明日郡主出嫁,那边应该同样忙碌才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啧!」
姜轩抹了把汗珠,伸手将丁岁安面前的茶水端到嘴边,一饮而尽,这才道:「姨母那边小弟需帮忙,但兄长这边也要来帮忙嘛!不然就厚此薄彼了哇!」
「哈哈~」
李二美被逗的一乐,「你倒是公允,两边不得罪。不过这边没什么好帮忙的,你这小子,不会是为郡主那边前来打探消息的吧?」
「怎会没什么好帮忙的!」
姜轩目光灼灼的望著丁岁安,「兄长,今晚,让小弟给你压床吧!」
「你.」
丁岁安刚一开口,姜轩已起身激动道:「规矩我都懂,压床需一个父母双全、姐弟和睦,却未经秽浊之气侵染、阳气纯净....嗬嗬」姜轩稍稍羞赧一笑,「俗称童男的美少年,而我,全都符合!」「噗~」
正在饮茶的李二美一口茶汤喷了出来,怔怔瞧著姜轩瞧了半天,才猛然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
「二美哥,你笑什么!」
「你,童男?」
「手我. . ..我,老子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洁身自好不行么!」「哈哈哈..」
李二美笑声更大了。
并且,这回不单是他在笑,就连丁岁安和高三郎也跟著笑了起来。
凝重氛围一扫而空。
只有忽然被笑声惊醒的厉百程,茫然四顾后,也不知众人为何大笑,却也挤出一丝笑容。
翌日,七月十八。
五行涧下水;冲马煞南;值神青龙。
宜:嫁娶、订盟、迁宅、修造。
忌:入殓、安葬。
寅时,天光未亮,长乐坊楚县侯却早已是灯火通明。
天中素来有「五更相喜』的说法,也叫做「赶时辰』。
也就说,迎亲的队伍出发越早,新人婚后越美满。
礼部尚书李秋时一身簇新紫袍,手持一卷泥金红笺立于侯府中庭香案前。
「青鸾引驾出云津,玉宸星动启朱轮。宝扇双开移月影,香车百转接天辰。
夙缘早系赤绳缕,嘉礼今朝凤卜新。莫道仙凡终有隔,此去蓬莱共长春。」
随著他以朗润嗓音念出一首迎亲诗,身系红花、跨坐高马的丁岁安,在一众候相簇拥下,出府而去。楚县侯迎娶兰阳郡主一事,早在半个月前已开始预热。
是以此刻虽天色尚暗,但街头巷尾早已挤满了喜欢围观热闹的天中百姓。
「恭贺侯爷~」
「侯爷新婚大吉啊~」
一道道恭贺声中,丁岁安四方作揖。
自有胡将就等人将喜糖抛洒入人群。
至卯时正,赶到兴宁坊岁绵街时,恰好天光大亮。
东方天际,半轮红日,喷薄而出。
挂在天中东侧城头之上。
万丈霞光中,早已在府门等候多时林管家,见迎亲队伍已至,当即提了一口中气,大喝道:「开中门,迎新郎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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