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送做起来之后,铺子里的生意不但没少,反而更好了,好些人听说这家点心铺子还能送货上门,觉得稀奇,专程跑来店里看,这一看不要紧,好多人闻着香味就走不动道了,多少都要买些回去尝尝。
铺子里头,刘嫂一个人渐渐有些忙不过来了,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发面、和面、做点心,一直忙到天黑,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林夕儿看在眼里,心里头盘算着该添些人手了,刘嫂毕竟不是年轻人,这样没日没夜地熬,迟早要出事,她想着等找到合适的人再跟刘嫂说,不急在这一两日。
直到开店第七日的时候,铺子里出事了。
那日下午,太阳快要落山,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林夕儿在柜台后面算账,小顺子和小福子在门口收拾东西,准备打烊,刘嫂正在厨房里洗刷蒸笼,青竹和青兰出去送外送还没回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口溜了进来,那身影极快,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窜到货架旁边,伸手就去抓上面的点心,小顺子眼尖,一眼瞧见了,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那身影吓了一跳,手里的点心没拿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小顺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往后一拧。
“哎哟——嘶——”一声痛叫,清脆脆的,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林夕儿抬起头,看见小顺子手里拧着个小人儿,灰扑扑的一团,衣裳破破烂烂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张小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骨碌碌地转着,带着几分惊恐,几分倔强。
“放开我!”小女孩挣扎着,声音沙哑,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就是拿了一块点心!又不是偷你家银子!”
小顺子不放,拧得更紧了:“你这小崽子还嘴硬!偷东西还有理了?”
林夕儿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都烂了,脚上的鞋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可那双眼睛确干净得很,不是那种贼眉鼠眼的躲闪,而是害怕、紧张,还有……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小顺子,放开她,去把门关上。”
小顺子愣了一下,松开手,小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货架站稳了,后背抵住货架,警惕地看着林夕儿,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呲牙的小野兽。
“你们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抖,可还是硬撑着,“我就是偷了一块点心,你们要打要骂随你,我认了。可你们别想讹我,我没钱——”
“谁说我要打你了?”林夕儿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小女孩倒了一杯,推过去,“坐吧。”
小女孩没动,盯着那杯茶,喉咙动了一下。
林夕儿也不急,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刘嫂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
“你叫什么名字?”林夕儿问。
小女孩抿着嘴不说话。
“不说是吧,”林夕儿放下茶杯,“那小顺子,送她去见官吧。界河渡偷东西,按规矩是要剁手指头的。”
“别!”女孩子脸色一下子白了,“我说!我叫阿蛮。”
林夕儿点点头,又指了指那杯茶:“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蛮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她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林夕儿等她咳完了,才问:“你家里人呢?”
阿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了。”
林夕儿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这两个字后面压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独自一个人,穿成这样,走到界河渡,路上吃了多少苦,她不用问也能猜到。
“怎么到的界河渡?”她问。
阿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可她硬是没让泪落下来,“我爹带着我们一家来做生意,”她说,声音渐渐平稳了些,“到了这边,被人坑了。货没了,钱也没了。我爹气得病倒了,没熬过去。我娘……我娘后来也走了。”林夕儿看见她的手在发抖,攥着空茶杯,指节泛白。“就剩我一个。”阿蛮继续说,“我一路走,走到这里。走了快一个月。”
“那你偷点心,”林夕儿说,“是饿了?”
阿蛮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我闻着你们家的点心香,实在是……实在是饿急了。我知道偷东西不对,可我……”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夕儿,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有些刺眼。“我一定会还的!”她说,声音又脆又硬,像是赌咒发誓一样,“漂亮姐姐,我阿蛮说话算话!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干活。等我挣够了钱,我一定还你!”
林夕儿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和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这姑娘,饿成这样了,还想着要还钱,不是个没骨气的。
“你都会做什么?”林夕儿问。
阿蛮愣了一下,想了想:“我跟爹学过算账,我,我什么都能学!我手脚快,不偷懒,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夕儿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块豌豆黄,递给她,“先吃了再说。”
阿蛮接过豌豆黄,看了林夕儿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忽然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却舍不得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林夕儿又给她倒了杯茶,她灌了一口,继续吃,一块豌豆黄,她几口就吃完了。吃完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这铺子里缺人手,”林夕儿说,“你要是不嫌累,就留下来帮忙。管吃管住,做得好,月底给你开工钱。”
阿蛮愣住了,她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吧嗒吧嗒掉下来,在她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我……我……”她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泥混着泪,糊了一脸,“我给你干活!我什么都干!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工钱该给还是得给,不然你拿什么还我钱啊。”林夕儿打断她,“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铺子规矩多,不能偷懒,不能耍滑,嘴要严,手脚要干净。能做到吗?”
阿蛮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能!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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