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王掌柜随即问道，“是不是一个老太太开的？门口有棵老槐树？”
“正是。掌柜的也去过？”林砚有些惊讶的问。
王掌柜点了点头，笑着说：“去过一回。那老太太脾气倔得很，住她的店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喝酒，不能晚归。我那回去住了三天，被她念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砚想起昨日老太太说话的样子，也笑了。“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不过屋子收拾得干净，价钱也公道，挺好的。”
两个人喝着茶，天南海北地聊。王掌柜说起他年轻时候去江南进货的事，说那时候坐船走运河，路上要走一个多月，在船上无聊得发慌，就把随身带的一本《杂论》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最后都能倒背如流了。林砚听得津津有味，也说起了自己跟着商队去南城的的事，说路上遇到大雨，货淋湿了一半，他爹急得嘴上起了泡，他倒好，躲在避雨的山洞里把带的一本游记看完了。
王掌柜笑得直拍桌子。“你爹没打你？”
“打了，”林砚笑着说，“打完了我又把书捡回来接着看。”
王掌柜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却更深了。他看着林砚，忽然叹了口气。
“我要是有个儿子像你这样，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林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掌柜的有几个孩子？”
王掌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就一个闺女，姓秦。”
“姓秦？”林砚愣了一下，“掌柜的姓王，闺女怎么姓秦？”
“随她娘姓。”王掌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娘是开镖局的，比我厉害。闺女随她，从小舞刀弄枪的，不乐意读书。我倒是想教她，可她坐不住，一拿起书就打瞌睡。”说完嘴角轻轻上扬。
林砚听了，笑了：“那倒是可惜了。掌柜的学问这么好，闺女没学到。”
“可惜什么？”王掌柜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骄傲，“她虽然不读书，可本事大着呢。年纪不大，镖局的活就能独当一面了。前些日子还走了一趟遂城的镖，一个人带着十七个人，来回一个月，什么事都没有，比她娘年轻时候还厉害。”
林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遂城？姓秦？
他想起那个在灯会上猜不出灯谜、吃烫锅子吃得比谁都多、一个人打翻七八个山匪的红衣姑娘。
“掌柜的，”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地问，“您闺女叫什么名字？”
“秦昭。”王掌柜说，提起闺女的名字，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日明为昭，她娘给取的。说是希望她像太阳一样亮亮堂堂的。”
林砚握着茶杯，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秦昭。那个在遂城灯会上瞪着眼睛说“关你什么事”的姑娘。那个吃烫锅子吃得肚子圆滚滚、靠在椅子上说“值了”的姑娘。那个在城外三十里的山路上，一个人打翻七八个山匪、拍着手上的灰说“起来啊”的姑娘。他想起她说“我林姐姐做的豌豆黄比哪里的都好吃”时候那副得意的模样。
她竟然是王掌柜的女儿……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在狼牙城还能相识秦姑娘的爹……
“林公子？林公子？”王掌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茶都凉了。”
林砚回过神来，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有些涩。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王掌柜这闺女，听着就是个有意思的人。”
王掌柜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思是有意思，可也够让人操心的。整日风风火火的，没个姑娘家的样子。我总跟她说，你学学人家，文文静静的，多好。她不听，说她就那样，改不了。”
林砚想起秦昭那一身红衣、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文文静静有什么好？”他说，“我就觉得……挺好的。风风火火的，多好。”说完眼神看向远处，嘴角止不住的笑。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林砚察觉到那目光，赶紧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林砚起身告辞，王掌柜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颇有些不舍。
“林公子，你在这狼牙城还要待些日子吧？有空就过来坐坐，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慌。”
林砚笑着说好。
王掌柜又说：“你住的那个客栈，我回头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给你换个宽敞点的屋子。她跟我有几分交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那就多谢王掌柜了。”林砚拱手行了个礼。
王掌柜摆摆手，站在门口，看着他带着文一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嘴里念叨着：“这后生，眼界非常，倒不似寻常书生那般呆板，有意思。”
林砚走在回去的路上，文一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少爷，你跟那个王掌柜聊了一下午，都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了，”林砚说，步子慢悠悠的，“茶叶，绸缎，江南，运河，还有他闺女。”
“他闺女？”文一好奇地问，“他闺女怎么了？”
林砚没答话，只是笑了笑，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心里敲了敲，随后加快步子往前走。文一在后面追着喊“少爷少爷”，林砚头也不回，只是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很暗，只有客栈门口挂着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林砚站在那光圈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没出来，可星星已经亮了。他在心里把“秦昭”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次来狼牙城考试，好像也不全是为了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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