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一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结束!】
五月的汴梁城。
榴花似火,槐荫匝地。
那开封府衙门前,早已是黑压压一片肃杀气象。
两班衙役雁翅排开,手按腰刀,屏息凝神。
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这两位开封府的实权人物,领著府衙内一众属官胥吏,鹄立阶前,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只等著自己那顶头上峰驾临。
可正自焦躁间,只听得一阵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擡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见来者约莫一百四五十人,前头百来号人清一色精壮少壮,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腰杆挺得笔直,胳膊身子全是肌肉条条块块,恍若一个个人形凶兽,步伐踩得地面都似在震动。
后头四五十号人,格外扎眼,面目狰狞,凶光毕露,裸露的臂膀上刺著花花绿绿的骇人花绣,一双双拳头攥得如同醋钵儿大小,筋骨虬结,仿佛刚从死牢里拖出来的亡命凶徒!
这百十号人,竟都穿著提刑司的公服,虽披著官皮,那股子煞气却掩不住地透出来,直冲人面门。打头两人,一个面如重枣,美髯垂胸,正是那朱仝;
另一个目若朗星,沉稳干练,乃是郝思文。
这二人领著这支虎狼,行至开封府衙门前,「唰」地一声,齐齐站定,纹丝不动,只余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众开封府的大小官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管理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偌大的开封府,平日里也算见多识广,可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大群提刑司的煞星?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推官徐秉哲,执掌开封府刑名狱讼,管著左右两厢院的司法勾当,此刻强压心头惊骇,抢前一步,色厉内荏,厉声喝道:「咄!尔等是哪一路提刑司的公人?竟敢擅离本路,聚众直闯我开封府衙!目无法纪!管事的是谁?可有刑部调令、上峰钧旨?好大的狗胆!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判官赵鼎也沉著脸,上前一步,跟著嗬斥:「尔等来此意欲何为?速速出示文书,讲明来意!」朱仝与郝思文对视一眼,脸上堆起笑容,却无半分暖意。
朱仝抱拳,声如洪钟:「回禀二位大人,我等乃是京东东路提刑司下公干吏员,奉命前来开封府衙门听候差遣!」
「奉命?听候差遣?」赵鼎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满是荒谬与恼怒,「尔等京东东路提刑司的人,跑到我开封府衙门来听哪门子差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岂有此理!」
徐秉哲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荒谬绝伦!谁人下的令?让他站出来!本官定要禀明刑部,查他个僭越职守之罪!定要拿了这狂悖之徒,重重治罪!」
他话音未落,一个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仿佛从人群后面飘了出来,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是我让他们来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
那百十名如狼似虎的提刑司公人,闻声立刻如同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人,身著绯红官袍,腰束玉带,那袍服规制赫然是权知开封府事的服色!
正是那新任的开封府掌印大官人!
他身后紧跟著三人,皆著巡检官服。
左边是玳安,面色平静,眼神锐利,显是跟著大官人见惯了大风大浪;右边是王荀,也还算沉稳。唯独中间那个,却是个生面孔的少年郎一一杨再兴!
这杨再兴,虽说是天生神力、万夫不当的猛将胚子,可毕竟年纪尚轻,面皮犹带稚气。
此刻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巡检官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简直藏都藏不住!
跟在威严的大官人身后,他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恨不得把腰杆挺得比标枪还直。
那崭新的官袍料子蹭著皮肤,让他心里猫抓似的痒痒,忍不住就伸手悄悄抚平袖口,又偷偷摸了摸胸前的扣子,只觉得这身官衣比什么绫罗绸缎都光彩!
他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乖乖!俺杨再兴如今也是官身了!若是穿著这身行头回到乡下,爹娘见了,乡邻见了,还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模样!」
想著想著,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慌忙又绷住脸,学著玳安王禀的样子,努力摆出威严架势,只是那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却又忍不住左右打量!
阶下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一众开封府官吏,眼见顶头上司身著权知开封府的绯袍现身,哪敢怠慢?慌忙整肃衣冠,齐刷刷躬身行礼,口称:「卑职等参见府尊大人!」
礼毕,判官赵鼎觑著大官人脸色,小心翼翼地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十二分的试探:「府尊明鉴,这……这些人马?」他眼神瞟向门外那黑压压、煞气腾腾的提刑司队伍,意思不言自明。大官人眼皮都没擡一下,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声音沉凝如铁:「你等派人来报之事,本官已然知晓。这些人,是本官自京东东路调拨来的。」
此言一出,阶下众官吏才猛地一个激灵,恍然想起:眼前这位新任自己顶头上峰老爷,可还稳稳当当兼著京东东路提刑使的掌印大权!
更挂著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的紧要差遣!
调这点人手,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爬上众人背脊。
推官徐秉哲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如同坠入冰窖!
他出身江南士林大族,深知背后那班清流大佬的全盘谋划。
开封府衙役这支力量,正是计划中关键一环,专等著在混乱中「制造」些「意外」,好将事态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成为清流攻讦的利器。
可这位新任府尊大人,调来如此一支虎狼之师,直接接管要害地带……他这是要做什么?是看穿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徐秉哲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正自惊疑不定间,只听大官人声音再度响起:「尔等所报皇城周边情势,甚是要紧。皇城安危,重于泰山!其外几条通衢大道,更是咽喉要冲,四方辐犊之地!」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自此刻起,此等要害处所的治安巡防,一概由本官调来的提刑司人手接管!」
「府尊大人!」徐秉哲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失仪,猛地擡起头,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此等做法,恐不合朝廷规制、开封府旧例啊!调外路提刑司人马入京,干涉首府治安,这……这置我开封府上下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大官人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嗬然一笑,他缓缓转过身,正面对著徐秉哲,眼神平静无波,漠然道:「哦?不合规制?徐推官,你莫非忘了?本官身兼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此乃官家钦命,总揽天下捕盗安民之权!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法!京师重地,暗流汹涌,本官调兵防患于未然,正是恪尽职守!何来不合规制之说?你若不服,不妨向刑部揭发本官!」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徐秉哲吓个半死,赶忙躬身连连退后。
大官人也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徐秉哲,袍袖一拂,迳自向府衙正堂走去。
判官赵鼎心头一紧,暗叫不妙,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小步快趋跟上。
徐秉哲吓得胸口发闷,眼见大官人和判官已然离开,自己这三把手赶紧跟上。
他刚迈出一步,斜刺里一只大手已毫不客气地推操过来!
正是玳安!
这一推力道不小,又猝不及防,徐秉哲一个越趄,险些摔倒,官帽都歪了半边,狼狈不堪。「你……!」徐秉哲羞怒交加正要破口大骂,见是上峰贴身小厮,忍了回去,稳住身形,整了整官帽,竞又咬牙欲追。
这次挡在他身前的,是如铁塔般矗立的王荀。
王荀看都没看他,只是肩膀看似随意地向前一顶。
徐秉哲只觉一股大力撞来,胸口一窒,「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徐秉哲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平日里在开封府,对付的都是些升斗小民、泼皮无赖,哪个敢对他这推官老爷如此无礼?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竟是不管不顾,又要硬闯!
「闪开,别挡俺路子!」一声不耐烦的断喝响起!
只见那少年杨再兴,身形如电,一步跨到徐秉哲面前。
徐秉哲只觉眼前一花,领口一紧,整个人竞被杨再兴如同拎小鸡崽一般,单手掐著脖子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杨再兴手臂一抡,徐秉哲那不算轻的身子竟被凌空甩飞出去!
「大人!」阶下一众开封府衙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自家推官大人接住。徐秉哲惊魂未定,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瘫在衙役怀里,脸色煞白,半晌喘不过气来。
这群平日里也就吓唬吓唬平头百姓的衙役,何曾见过如此彪悍、出手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物?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秉哲挣扎著站稳,望著那已经消失在正堂门内的背影,又惊又怒又惧,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敢再硬上,只是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倒也学乖了,等到朱仝、郝思文这两员虎将也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他才敢最后一个,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正堂之内,气氛更是凝重。
只见大官人已高踞主位,玳安侍立左右。
朱仝、郝思文、王荀等人大马金刀地站在堂前,竟隐隐占据了原本属于开封府属官们的位置。堂下开封府的大小官吏们,目睹了门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见这架势,哪还有半分犹豫?个个自觉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将靠近主位和堂前的位置,恭恭敬敬地让给了朱仝、郝思文王荀杨再兴等人。
偌大的开封府正堂,此刻竞弥漫著一种鸠占鹊巢的诡异寂静。
大官人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分派任务:「朱仝、郝思文、王荀、玳安、再兴听令!尔等各领提刑司精壮三十名,即刻分赴京城御街、州桥、相国寺前、潘楼街、马行街这几处最紧要、最繁华的通衢大道!严加巡防,弹压地面!但有聚众喧哗、滋扰生事者,无论僧俗士庶,先行锁拿,再行禀报!」
「遵命!」五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这时,一个带著不甘和怨气的声音在角落里低低响起:「府尊大人……那……那我们呢?」正是刚刚缓过气来的推官徐秉哲,他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官人似乎没听清,眉头微蹙,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全场:「嗯?谁在堂下窃窃私语?」
徐秉哲被那目光一刺,浑身一激灵,只得硬著头皮,提高了些声音,拱手道:「卑职徐秉哲,敢问府尊,开封府原有衙役人等,作何安排?」
「哦?」大官人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些人,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尔等原开封府衙役,即刻化整为零,分散至各厢坊小街僻巷,维持秩序。谨记一条」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尔等只许在指定区域巡守,严禁靠近任何寺庙、学舍!严禁与僧人、士子发生任何接触!违令者……」
他故意顿了一顿,堂下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以通匪乱法、图谋不轨论处!」
「啪一!」大官人猛地一拍惊堂木!
那清脆震耳的响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堂下开封府一众司法官吏,包括判官赵鼎在内,无不浑身剧震,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在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和这灭顶之灾的威胁下,他们哪还敢有半分异议?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所有人齐刷刷躬身,异常整齐地轰然应道:「谨遵府尊大人钧命!」
而此时。
大内皇城前已然盘腿坐著一众僧侣念著经文。
当头的是七位高僧。
日华严禅师,汴京大相国寺监院,虽非方丈,权柄煊赫。相国寺乃皇家香火地,日华严于此经营二十载,然其性烈如韦驮,视官家改道为佛诏为「掘法灭僧之始」。
诏下当日,他暴喝:「佛头著粪,岂能默然!」
相国寺千僧,皆愤然不平。
明觉禅师,汴京开宝寺方丈。此寺乃太祖敕建,底蕴深厚。明觉年约五旬,清瘥如竹,精岐黄之术,常在城南贫窟施药活人,颇有慈悲佛名。
慧明禅师,天清寺方丈。
寺近禁军大营,香火多赖军户。
慧明早年戍边负伤出家,性如霹雳火,闻诏拍案而起:「宁触柱死上谏,不披狗皮道袍!」智远禅师,净因寺方丈。汴梁律宗第一山。
法照禅师,普安院住持,阖寺僧俗数千,
道隆禅师,宝相寺方丈,寺中塑绘冠绝京师,历代方丈同苏轼品茶,与欧阳论道。
真如禅师,兴国寺方丈,寺小仅三进,却是临济正宗。真如沉默似古井,禅功精深。
樊楼冰湃的荔枝膏正甜,可这些高僧无心品尝,林灵素之言「释迦是小乘,老君方为万法祖」,消息如如野火燎原。
七位佛门龙象,联名血书字字泣血。
然奏疏送入大内,如泥牛入海。
次日太子赵桓觐见官家,被怒斥骂出大殿。
五月初八,京城道观「神霄玉清万寿宫」开光,御赐金匾,林灵素乘舆游街,道士嗬佛骂祖,气焰熏天。
七僧知退路已绝。
五月初十,午时刚过。
日头白花花晒得石板发烫。
这七位高僧领三百精壮僧众一一皆是各寺执事一一著金线袈裟,持乌木禅杖,如一道沉默的铁流涌向大内东华门。
不呼口号,不击法器,三百人齐刷刷跌坐宫前御街,垂目合十,诵《护国仁王经》。
梵呗低回如地龙悲吟,袈裟的明黄与朱红,在烈日下灼灼刺目。
急报传入延福宫。
道君皇帝赵佶身著月白道袍,正与三子郓王赵楷俯身于一张丈余长的紫檀画案前。
案上铺著澄心堂纸,一幅墨线勾勒的《瑞鹤祥云图》已初具规模,赵佶手持鼠须笔,正悉心点染仙鹤的眼眸。
郓王赵楷屏息侍立,不时递上朱砂、石青,画苑内只闻笔锋游走的细微沙沙声。
突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内侍省押班梁师成,脸色阴沉入殿内:「陛…陛下!皇城司来报!数百僧众聚众静坐不退!」赵佶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仙鹤雪白的羽翼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缓缓直起身,方才作画时的恬淡仙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冷冷地盯著梁师成:「何处?何人?」
「回…回陛下!是…是相国寺、开宝寺为首!数百僧众…拒不改号易服…聚集于宫门…伏阙…静坐!」「砰!」一声巨响!赵佶怒不可遏,竟将那笔狠狠摔在画案之上!
朱砂泼溅,染红了未干的《瑞鹤图》,如同淋漓的鲜血。
他额角青筋暴起:「反了!反了天了!这群秃驴!!眼中只知有那佛祖,可还知有君父?朕承天景命,代天牧民,竟敢聚众胁逼宫阙?!此等狂悖,与谋反何异?王子腾呢?干什么吃的?不将这些冥顽不灵的妖僧尽数拿下,更待何日?莫非等他们持著禅杖打上朕的紫宸殿,夺了朕的江山不成?」
榴花似火,灼灼其华,却照不亮宫门前的一片肃杀。
槐荫匝地,斑驳光影,衬得御街三百僧众磐石沉默。
诵经声低沉浑厚,汇聚成洪流,在空旷的御街上回荡,竟显出几分悲壮。
王子腾立于宫门高阶之上,眼神犀利,死死扫过下方。
三百僧人,金线袈裟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脊梁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合十诵经。
他心中雪亮如镜一一今日这把「快刀」若砍不下去,钝了锋刃,第一个被官家当成平息物议的弃子,定是他王子腾无疑!
「哼!」王子腾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冷哼,声如虎吼,瞬间压过了那嗡嗡的通经声,响彻宫门内外:
「尔等方外之人!不守清规,不念皇恩,竟敢聚众禁阙,意欲何为?!莫非要效那乱臣贼子,谋反作乱不成?!圣天子恩诏煌煌,如日月经天,尔等不思沐浴天恩,反行此大逆不道、胁逼宫阙之事!速速退去!否则」
他猛地踏前一步,「锵嘟」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腰间那柄象征皇城司无上权柄的龙雀宝刀已被他拽出半截!
毒辣的日头正打在雪亮的刀锋上,刹那间泼洒出一弧森冷寒芒!
「王法无情!认得这刀,认不得尔等身上这袭袈裟!」
僧众最前列,相国寺监院日华严缓缓擡起头颅:「王殿帅!贫僧等今日来此,非为谋逆,实有万千黎庶泣血书就之民情!「革佛』之弊,祸乱丛林,民怨沸腾,如鼎如沸!只求殿帅开一线天恩,将此血书民情,转呈天听!上达宸聪!」
王子腾冷笑,这老秃驴,当真是油盐不进!
宫门侧翼小门「吱呀」一声洞开。
内侍省押班梁师成,在一队小黄门簇拥下疾步而出,白净无须的脸此刻绷得像鼓皮,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阴冷,尖利嗓子高声喊道:
「王殿帅一!!!官家雷霆震怒,金口玉言:「王子腾是干什么吃的?!莫非等这群秃驴持著禅杖打上紫宸殿,夺了朕的江山社稷不成?!』」
此言一出!
王子腾浑身大冒冷汗,他猛地扭头,对著梁师成方向抱拳:「梁押班!下官即刻处置!」
「冥顽不化!自寻死路!」
王子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暴戾取代,狞笑一声,那半截龙雀刀再无半分迟疑,凌空狠狠劈下!「殿前步兵司!听令!擒拿贼首!余者一乱棍驱散!!敢有抗命者一格杀勿论!!」
「喏!!!」一声震天动地的应和炸响!
早已列阵多时的殿前步兵司军士,长枪换成了精钢包头的棍,密密麻麻闪著寒光,在号令声中齐齐放平,层层推进,向著静坐的僧阵无情压去!
偌大的东华门前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宫墙之上,禁军持弩肃立。
御街两侧,皇城司的步兵早已布下数层警戒线,刀枪向外,隔绝了闻讯赶来的汹涌人潮。
人群被远远隔开,挤在警戒线外,踮著脚,伸长脖子。
连茶楼酒肆临街的窗户都挤满了人头。
而虎狼之兵,轰然撞入僧阵!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凝固的牛油!
「劈啪!哗啦!」棍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
精钢包头的棍端砸在僧人臂膀、脊背,砸得念珠四散崩飞,檀木、菩提子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尘埃,沾满尘土。
沉重的枪杆横扫,专打腿弯脚踝,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袈裟被粗暴撕扯的「刺啦」声、僧人猝不及防的痛哼闷哼、军汉们粗野狂暴的喝骂斥责声,瞬间炸裂开来!
三百僧众,在如狼似虎的官军冲击下,被粗暴地推倒、擒拿、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那七位佛门大德,被数个如狼似虎的军汉死死按在滚烫的石板上。一身用金线精心织就象征著无上法门地位的华丽袈裟,此刻沾满了御街的尘土。
僧众虽然尤有抵抗,可那是多了几倍的一众拿著武器禁军的对手,不多时被团团围堆在一起。这时,王子腾冷笑一声,从吏员手中接过另一卷文牒,高声大喝:
「尔等七人,日华严、明觉等,身为剃度之人,不守清净本分,纠集徒众,擅闯宫禁要地,静坐示威。今依《宋刑统》、并参详御笔敕令,明正尔罪」
「其一,阑入宫殿门!宣德门乃天子御道起点,皇城正门,尔等聚众盘踞门前,阻塞天街,已犯《卫禁律》。依律,阑入者徒二年半。尔等为首倡乱,情节尤重,当加等论处!」
「其二,越诉、告不干己事!陛下改佛为道,乃深思熟虑之国策,颁行天下,岂容尔等方外之人妄议?尔等不循州县,不禀有司,竟敢直阙叫嚣,此乃越诉!佛寺僧规,自有宗正寺、祠部辖理,尔等以山林之身,妄论朝廷大政,此乃告不干己事!依《斗讼律》,越诉、告不干己事者,杖一百至徒二年。尔等煽惑数百之众,其心可诛!」
「其三,辄敢申明冲改御笔处分,以大不恭论!陛下亲颁御笔,革新释教,以道为尊,此乃天命!尔等联名上书,妄图「申明』旧制,是公然冲改御笔,对抗君父!依大观三年敕、政和三年敕,凡违御笔、冲改处分者,以大不恭论!此乃十恶之第六!罪在不赦!」
「其四,尔等聚众不散,目无天子使者,是对捍制使,无人臣之礼!静坐宫门,心存怨望,诽谤国是,是指斥乘舆,情理切害!此二罪,亦属大不恭!数罪并罚,十恶已犯其六,天地不容,神人所共弃!」他「啪」地合上文牒,厉声喝道:
「综其罪愆,阑入、越诉、告不干己、违御笔、大不恭、对捍制使、指斥乘舆!七罪并发,罪发于皇城殿前,按《卫禁律》由皇城司处置!」
「首犯日华严、明觉等七人,决重杖二百!其余胁从,驱散还寺,严加看管,以观后效!」「重杖二百」四字落下,上百名僧人猛地擡头,目眦欲裂,却被身旁军士死死按住。
日华严禅师却笑了,干裂的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句佛号。
王子腾不看那笑容,猛地挥手:「行刑!」
二十名魁梧军士出列,手持黑漆水火棍。
另有数十人持械上前,背对行刑场,面朝外围僧众,形成一道人墙,隔绝了所有视线。
只有声音隔绝不了。
军士将七名老僧拖至场中,按伏于地,剥去僧袍,露出脊背。
「一!」监刑官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诵经声骤然拔高,如潮水般试图盖过那沉闷的击打声。
「十!」
「二十!」
杖击声越来越沉,间或夹杂著骨裂的细微脆响,以及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头逸出的闷哼。
「五十!」
血,开始从破裂的皮肉下渗出,众僧诵经声里带上了哭腔,渐渐凌乱。
有僧人匍匐在地,以头抢地,额上见血。
王子腾背对行刑场,望著宣德门紧闭的朱红大门,面无表情。
他身侧一名文吏嘴唇翕动,低声道:「殿帅,杖二百必死,是否……」
王子腾眼风如刀:「陛下之意,岂是惩戒?此等冥顽,不立威,何以慑天下僧众?陛下既立我为殿帅,今日,便让这皇城根下,再无大不恭之音。」
文吏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八十!」
杖击声已变得黏腻湿滑。
七具身躯大多不再动弹。
计数停止。
诵经声也停了。
死寂笼罩了宣德门外。
行刑军士退开。
监刑官上前,逐一验看。
他伸手探了探几人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起身,走到王子腾面前,叉手低禀:
「禀府尊,七犯……受刑已毕,均无气息。」
王子腾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七滩刺目的暗红,和不再起伏的躯体。
他整了整紫袍的衣襟,大声喝道:「法度已彰,国威已肃。拖下去,著仵作验明,报与刑部勾销。其余僧众,即刻驱散。再有敢聚众抗旨、妄议御笔者,以此为例!」
「方丈啊!!!」目睹此惨状,数十名年轻气盛的僧人目眦尽裂,悲愤冲垮了理智。
他们猛地从怀中掏出火折、火油罐,嘶吼著:「昏君无道!!奸佞当朝!焚我残躯,护我佛法!」就要当场引火自焚!
旁边早有准备的僧众见状,纷纷拿出硫磺等辅助引火之物。
「反了!全反了!」王子腾看得真切,厉声咆哮,「驱散!快!夺下引火之物!浇灭桐油!谁敢再行此妖邪之举,立斩无赦!」
兵丁如潮水般再次涌上,棍棒拳脚齐飞,强行将抱在一起的僧人分开,抢夺、踩灭引火之物,可终究晚了一些。
熊熊烈火,燃燃吾躯!
浩浩佛法,照我归途!
数十名僧人浑身是火,大念经文,被扑熄时已然死去!
就在东华门外血雨腥风、哭喊震天之际,不远处樊楼最高层的临街雅间「揽胜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冰湃的荔枝膏散发著丝丝甜凉,窗外传来的隐约喧嚣,成了这几位紫袍玉带、气度雍容的士林清流最好的下酒谈资。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著三缕清须,微微摇头,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惋惜:「唉,可惜了,可惜了。日华严刚猛,明觉仁心,慧明勇毅,皆是当世难得的高僧大德啊。尤其那智远方丈,律宗泰斗,佛法精深;道隆禅师,塑绘双绝,历代方丈与苏、欧先贤品茗论道的风雅,怕是要成绝响了。」
他目光扫过楼下混乱,落在王子腾身上,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大司成张邦昌接口道:「谁说不是呢?真如禅师更是临济正宗,禅功深湛,于儒学义理亦多有会通。此七人,实乃释门精华,名家代表。可惜……」他端起玉杯,轻呷一口,仿佛在品味这「可惜」。翰林学士叶梦得,缓缓道:「王子腾此人……哼,行事酷烈,不留余地。为搏圣眷,不惜做此鹰犬之事。其为人,刚愎跋扈,睚眦必报。他王家……与那荣宁两府,关系可是盘根错节得很呐。此等武夫勋贵之家,行事往往只图眼前利害,不顾身后清名。」
户部尚书唐恪嘴角向下撇笑道:「清名?粗鄙武勋有何清名?王家便如那贾家一般无用,荣宁两府耗尽了宁荣二公当年尸山血海里挣下的余勇,耗了几代人的膏血,竟只有一个贾敬年过四十方才赚得进士,且年纪太老,再无寸进,而后一个两榜进士都没能栽培出来!这等人家,还有什么清名可言?祖宗的脸面,早被不肖子孙丢尽了!」
他顿了顿,语带讥诮:「如今这两府,也就靠著史老太君那点子旧勋遗泽,仗著老太太在宫里尚存几分旧情圣眷,勉强维系著门楣不塌罢了!王子腾今日所为…杖毙高僧,弹压自焚,看似雷厉风行,手腕刚硬,实则暴虐无谋,纯属莽夫之见!」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因为贾府毕竟还有自己女儿这层关系在,一直沉默听著,不曾开口,此刻才幽幽道:「七位方丈杖毙,群僧自焚未遂,被如狼似虎的步兵驱散……此情此景,诸位大人以为,太学舍那三千热血学子,此刻心中作何感想?他们平素最敬高僧大德,讲求气节忠…」
中书舍人吴敏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酒杯,接口道:「李祭酒所言极是。薪火已燃,只欠东风。七位大德以死明志,此等悲壮,正是唤醒天下士子良知的最好檄文!我等身为士林领袖,岂能坐视道统蒙尘,忠良受戮?是时候,让那些太学生动一动了。」
众人闻言,相视一眼,嘴角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耿南仲轻抚杯沿,淡淡道:「吴舍人所言甚是。清议,该起来了。王子腾这把刀,砍得越狠,这火,就烧得越旺,像这樊楼的冰湃荔枝膏,入口清凉,后劲却要十足猛烈才好,让莫俦与秦桧两位太学正召集学生!」
说那张邦昌,闻听事体已备,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施施然起身,言道:「既如此,我便亲走一遭,务使那些饱读诗书、忠义满怀的学子们即刻「动』起来,此乃为国抒怀、正本清源之时也!」此刻太学院内,秦桧秦太学正端坐书斋,对面侍立一人,年约三旬,正是那王伦。
王伦见秦桧,慌忙整肃衣冠,深施一礼:「学生王伦,拜见太学正。」
秦桧见状,立时满面春风,疾步上前虚扶,口中连道:「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王生快快请起!本官早闻足下乃名门之后,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他故作亲热,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若本官所记不差,足下当是大宋初年贤相王旦公之弟王勖公的玄孙?真真是三槐堂王氏嫡脉,累世簪缨的清贵门第啊!说来也巧,拙荆华阳王氏,与贵宗同出太原王氏一脉,论起来,不啻是通家之好!」
秦桧这番攀扯,将门第渊源说得一丝不差,显是早有准备。
王伦闻言,面上却浮起愧色,连连拱手,叹道:「秦太学正谬赞,太学正如此年轻就已然位列清贵门阶,而学生虚长几岁,寸功未尽,实在汗颜!想我三槐王氏,世代诗礼传家,先祖功业彪炳青史。然学生愚钝,白首皓经,年逾而立,竟连一第进士也未能博取,实在有辱门楣,愧对祖宗,更不敢当清贵二字!」秦桧撚须微笑,目光闪烁,温言宽慰道:「贤契何须过谦!功名乃时也、运也,岂在一时?等到时来,那才真真是:天地伟力皆助力,青云直上又乘风!」
看见王伦不停惭愧摇头,秦桧嗬嗬一笑接著说道:
「况贵府三槐堂,与华阳王氏一般,在北地祖传膏腴田产何止万顷?根基深厚,家声显赫,此真乃立身之本,安身之源也!贤契只需静待风云际会,自有鹏程万里之日。」
这番话,明是安慰,暗里却将王伦赖以存身的巨大田产根基点了出来,意有所指。
王伦唯唯应诺,心中正自忐忑。
秦桧忽地话锋一转,神色变得端肃起来,声音也压得更低:「这几日,本官于学中走动,偶闻贤契与众同窗议论官家「改佛为道』之圣谕……贤契忧国忧民之心,发乎至诚,议论精当,实令下官深为感佩!」王伦一听「议论圣谕」四字,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颤声道:「太学正明鉴!学生……学生岂敢妄议圣裁!不过……不过与同窗辩析经义,偶涉释道之别,绝无半点不敬之心!此乃学生失言,万望太学正恕罪!」
他伏地叩首,冷汗涔涔而下,唯恐因言获罪。
秦桧见他如此,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忙俯身将他搀起,脸上笑容愈发和煦:「贤契快快请起!本官岂是那等不通情理、罗织罪名之人?非但无罪,贤契此心,实乃赤诚可贵!」
他环顾左右,做足了姿态,方低声道:「实不相瞒,今有朝中几位心怀社稷、以天下为己任的清流砥柱、士林领袖,不忍见奸佞蒙蔽圣聪,致令国策或有微瑕,特委托本官物色一批忠肝义胆、忧国忘身的热血学子,以正视听,上达天听!」
「本官遍观太学才俊,唯觉贤契你,出身名门,家学渊源,更兼此番议论,见识卓然,心怀家国大义,正是那等伏阙敢言、舍身取义的栋梁之选!贤契以为如何?」
这些最冠冕堂皇的词汇,用最恳切的语调堆砌在王伦身上,仿佛他真是那万中无一的国士。王伦听得心头剧震,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自己. ...自己真有如此本事?
莫非吾乃千里马不可知,而伯乐来耶?
想到这里他呆呆的看向秦桧!
秦桧察言观色,知他尚有顾虑,遂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只是脸上的温和笑意敛去几分,目光如锥,声音低沉:「贤契啊,你且听我一言。」
他踱近一步,几乎贴著王伦的耳根,吐字如冰珠坠地:「你的履历、文章、年齿,本官早已了然于心。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恕我直言,就算苍天开眼,天地眷恋,今科侥幸让你中了进士,又能如何?」王伦心头猛地一缩,这正是他无数个寒夜里辗转反侧、锥心刺骨的隐痛。
秦桧不待他喘息,话语如刀,步步紧逼:「九品选人起步,外放个县尉、主簿,在穷乡僻壤的泥潭里打滚,熬资历、看脸色、等空缺,没个三五年,休想挪动半分!熬到七品八品,又是十几年光阴蹉跎!等你终于能摸著一点州郡的边儿,头发都白了!到那时,筋骨已衰,锐气尽丧,不过是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苟延残喘,等著致仕文书罢了!」
他猛地一拍王伦肩膀,力道让王伦浑身一颤:「贤契!你睁眼看看!想想你出身何处?你可是三槐王氏的嫡脉子孙!你祖上王旦公,那是何等人物?太平良相,谥号文正,仁宗赞为全德元老,配享真宗庙廷,位极人臣,名垂青史!那是何等煊赫的门庭!何等耀眼的荣光!」
「你身上流著这样的血脉,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在那些微末小吏的位置上,仰人鼻息,碌碌无为,最后像一粒尘埃般无声无息地湮灭?让堂堂三槐堂的匾额,因你而蒙尘?让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因你这不肖子孙而叹息?!」
「贤契啊,休要迟疑!你可知此番领头的都是何人?那皆是清望所归、位极人臣的顶尖人物,国之柱石!你此番若能挺身而出,领袖群伦,将这场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举办得风风光光,事成之后,区区一个进士功名,在他们眼中算得甚么?不过是座师笔下一点头的事!」
「届时,青云之路,岂非坦途?」言及此处,秦桧眼中精光一闪,点出要害:「更何况,贤契细想,此番官家改佛为道与那括田令并行……贵府三槐王氏,那北地祖传的万顷良田……可都在簿册之上啊!」这最后一句,如同重锤,击碎了王伦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王伦身躯微震,眼中迷茫尽去,瞬间被一种混合著功名渴望和家业忧惧的决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对著秦桧深深一揖,沉声道:「太学正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学生虽愚钝,亦知国家大义高于天!为社稷黎庶,为祖宗清名,伦万死不辞,愿效犬马之劳!」
秦桧目的达到与悄然入内的莫俦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旋即,在莫、秦二人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下,太学院内群情渐起。
学子们被那「改佛为道」便是「毁弃圣教」,「括田令」便是「与民争利」,「盐茶收公」便是「中饱私囊」等言辞点燃,热血冲顶,个个面红耳赤,仿佛自己便是那挽狂澜于既倒的国之干城!「祖制不可违!释儒本同源,岂能妄加贬斥!」
「括田令行,天下寒士无立锥之地!民田尽没,国本动摇!」
「此皆阉宦蔡贼,蛊惑圣聪,欲坏我大宋根基!」
「吾辈读圣贤书,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岂能坐视奸佞横行!」
口号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愤怒的海洋。
就在这沸腾的顶点,王伦心领神会,猛地推开身边扶他的人,一步踏上高!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将胸中积郁的功名无望、家族危殆的恐惧与此刻被赋予的「大义」之名熔铸在一起,化作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诸君!圣人之道危矣!黎民之田危矣!国朝之根本危矣!奸佞在朝,蒙蔽圣听!吾辈岂能坐视祖宗法度崩坏,坐视生民涂炭?!今日,正是我辈书生仗义死节,伏阙直谏之时!随我来!去皇城!叩阍!面圣!清君侧!正视听!」
这振臂高呼,其声慷慨激昂,将那些关乎圣道、祖制、黎庶、正邪的大义名分吼得震天响,句句不离为国为民,字字皆是忠君体国!
这振臂高呼,如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近百名被彻底点燃的学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声高呼:「愿随王兄!清君侧!正视听!」声浪直冲云霄!
王伦立于众人簇拥之中,感受著前所未有的、被狂热崇拜的领袖荣光,心中那点恐惧早已被巨大的膨胀感淹没。
他奋力挥动手臂,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走!上街!去皇城!」
一时间,他竞成了这百十名被鼓动起来的学子的核心,风头无两。
近百名太学生,被这番「大义」所激,又见名门之后王伦振臂在前,个个热血上涌,自觉肩负匡扶社稷之重任。
当下在王伦的引领下,口诵圣贤之言,心怀浩然之气,浩浩荡荡涌出太学,直向皇城而去,誓要伏阙直谏,成就一番清流佳话。
长街之上,只见青衿如潮,口号震天,好一派为国请命的悲壮景象!
樊楼高处,临窗的雅阁里。
几位衣冠楚楚、须发皆修的清流砥柱,正畅想著那桩惊天动地的清议壮举,此刻话头正热。耿南仲捋著三缕清须,眼风扫过众人,慢条斯理道:「此事成否,端看「义理』二字能否昭彰于世。然欲彰大义,非有「赤心』以证不可。这「赤心』嘛……」他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话留半句。大司成张邦昌笑道:「圣人云「杀身成仁』,为社稷除奸,岂能惜此微躯?总要有些「丹心碧血』,方能涤荡乾坤,使宵小无所遁形。这血,须得是热的,是溅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才足以惊动天听,震动朝野。」
翰林学士叶梦得附和笑道:「诚然。此血一出,便是铁证如山。那皇城司的王指挥使,依仗天子近臣,跋扈已非一日。还有那权知开封府的西门……哼,一介酷吏屠夫,竟也窃据高位,荼毒百姓!此番若能借这「赤心』之证,一举搬倒此二獠,实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户部尚书唐恪抚著腰间玉带,点头附和:「正是此理。王子腾手握禁军,西门屠夫把持京畿刑狱,二者互为椅角,根深蒂固。非如此雷霆手段,不足以撼动其根基。些许牺牲,在所难免,亦是成全其「忠义』之名了。」
他话说得轻巧,仿佛谈论的不是人命,而是帐簿上的几笔开销。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慢悠悠道:「诸公心系社稷,老朽感佩。这「赤心』人选,需得慎之又慎,既要「义』字当先,又须……嗯,便于掌控,莫要生出枝节,反污了我等清名。」中书舍人吴敏正要开口,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只见徐秉哲气喘吁吁,官帽歪斜,额上汗津津地闯了进来,脸上又是惶恐又是不忿。
他顾不得礼数,对著座中诸公团团一揖,声音带著颤:「诸位大人!不好了!那西门屠夫……他……他将下官的人手尽数打散,指派去巡那些特角旮旯的小街陋巷,另调了京东东路提刑们入了京顶替了几条重要街道的巡检职责,实则是将下官排挤在外,半点消息也探听不得了,那些事情. ..怕也是做不成了!」一时间,雅阁内针落可闻。
方才还议论著要用他人「碧血丹心」的清流大人们,此刻面面相觑,脸上那层悲天悯人的油彩仿佛凝固了。
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闪烁,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和算计落空的恼怒。半响,耿南仲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诸位稍安勿躁。些许小挫,何足挂齿?西门屠夫狡诈,一时得计罢了。这次百十个学子涌上街头,为「孔孟之道』、「祖宗法度』请命,倘若这些「赤子之心』在皇城司禁军的弹压之下,有了些「闪失』……那么.」
「………闹将起来,激起公愤,何愁这汴京没有上千学子群起响应?届时,学宫沸腾,士林哗然,众口汹汹,西门屠夫再如何稳重,再如何约束手下,也必然会起冲突,我们再安排. ...嗬嗬..」「无论如何,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天下悠悠众口,清议滔滔如潮,京城万千学子如薪火,还怕磨不死一个酷吏!这纵凶行暴,屠戮斯文,残害士子的滔天罪名,便是铁板钉钉,任他舌绽莲花也洗刷不清!届时,官家迫于清议,收回那改佛为道的圣谕,更是水到渠成。我等只需坐观其成,便是大获全胜!」座中诸公闻言,神色彻底安定下来,方才那点因徐秉哲带来的小小阴霾早已烟消云散。
张邦昌抚掌:「妙!妙啊!南仲兄此计,深合圣人之道,以浩然正气破奸佞,高屋建瓴,真乃社稷之福‖」
李守中撚须颔首笑道:「我等今日回去,便可以构思弹劾那西门屠夫的锦绣文章了!」
「耿公运筹帷幄,洞若观火!」
「李兄说的正是!诸位的妙笔生花,正不负这五月花旦!」
唐恪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一派正人君子共襄义举的和煦景象。
雅阁内,茶香依旧,一片融融。
【老爷们,来忠爹求个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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