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在湿滑岩石上,发出轻微摩擦声。通道尽头那道裂口张开得比她预想的更深,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腐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陈穗没动,右手还藏在袖子里,掌心的热感越来越清晰,像有根细针在皮肤底下慢慢扎进去。她知道这是浅感应被地下某种生物电扰动的结果,但她不敢深连——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脑子现在还像泡在温水里的旧电池,勉强运转,随时可能熄火。
她贴着左侧岩壁挪步,匕首尖轻轻点地,试探每一块石头的承重。头顶渗水滴下来,落在脖颈里,冰得她肩胛一缩。借着那一点反光,她看见前方岩面凸起一块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塞进石缝又卡住的。
靠近了才发现是手。
人类的手,但指尖已经退化成鳞片状角质,指节扭曲变形,手腕处断裂,断口参差,像是活生生被人从身体上扯下来的。整条手臂嵌在岩壁中,小臂以下完全被岩石吞没,仿佛这地方曾剧烈塌方,把人整个压进了地壳里。
她后退半步,左脚踩到碎石,差点打滑。左手立刻按住铁盒,稳住重心。呼吸变重了,但她没出声。嘴里那颗孢子残壳还没咽干净,黏在舌根,苦得发麻。
再往上看,不止这一具。
岩壁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块突起,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人体与动物组织融合的痕迹。有的背部裂开,长出类似鳍刺的骨质突起;有的下半身完全变成蛇形尾,鳞片层层叠叠卡在裂缝中;最远的一具甚至头颅还在,脸朝外,眼睛没了,眼窝里钻出两根藤蔓似的神经束,缠在上方岩石上,像晾干的绳子。
陈穗没开手电。她蹲下身,摸了摸最近一具尸体的小腿部位。皮肤触感不对——太硬,像是裹了一层人造角质膜。她用匕首轻轻刮了一下,底下露出金属支架的反光。微型接合点整齐排列,明显是手术植入。
她收回手,拇指蹭了蹭铁盒上的“穗”字。这种改造不是临时拼凑,也不是辐射变异能解释的。这是系统性工程,有人批量制造这些东西,然后……运到这里来?
答案很快浮现。
她往前爬了三米,动作放得极轻,耳朵听着下方动静。滴水声依旧规律,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极低频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间隔大约四秒一次。她伏地听了一会儿,确认频率和之前湖底那只巨鳄移动时的脚步震波高度相似。
可巨鳄不会走路这么规整。
除非它被控制过。
她在一处塌陷角落发现半截断裂的输送管,直径约八十厘米,内壁残留黏液,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淡绿荧光。她掏出采样纸,单手操作,轻轻一擦,密封袋封好,塞回腰包。荧光反应——和西岭湖底那些受控巨鳄体表分泌物一致。这不是巧合。
这些尸体是实验体,编号运输,途中失控或废弃,直接被填埋在这条废弃通道里。而那只守矿的巨鳄,根本不是什么野生变异种,它是逃出来的失败品,和墙上的这些一样,都是天空之城造出来又不要的东西。
她靠在岩壁上缓了口气,防护服肩部已经被岩石磨破,右肩传来一阵阵刺痒。她没去挠。脑子里转得飞快:如果这里是遗弃点,那上游一定有过完整的运输线;如果有运输线,那就意味着下面还有设施,或者至少,有过计划。
她重新绑紧袖口布条,遮住掌心。热度还在,但比刚才稳定了些。她不能连根网,这里太深,信号断得彻底,强行连接只会让自己陷入幻觉。她只能靠眼睛、耳朵、手指,一点点往下探。
通道继续向下倾斜,坡度接近六十度,地面全是碎石和积水。她改用四肢爬行,左手始终护着铁盒,右手握紧匕首。前方出现一个转弯,拐过去后空间突然开阔,岩壁上的尸体也更多了,有些甚至堆叠在一起,像是被高压水流冲进来后卡死的。
她停下。
正前方五米处,一具尸体悬在半空。
它的躯干嵌在高处岩缝中,只有下半身垂下来,双腿完全退化成粗壮的爬行肢,脚趾带爪,肌肉纤维异常发达。脖子上有个圆形烙印,指甲盖大小,数字清晰:SC-37-K。
陈穗盯着那个编号,瞳孔微缩。
SC是“Sky City”的缩写,灾前生物公司通用前缀。37代表批次,K可能是分组代号。她在资料库里见过类似的命名规则,用于克隆体身份管理。这些人不是普通实验对象,他们是成品,是编号产品,造出来就是为了执行任务或者测试极限。
而现在,他们被当成垃圾处理了。
她移开视线,发现这具尸体的左手还抓着一块金属板,锈得厉害,但边缘整齐,像是从某个设备上拆下来的。她犹豫两秒,爬过去,用匕首撬开僵硬的手指,取下金属板。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第3批运输,终点:地下七层,用途:环境适应性测试。”
她把金属板塞进怀里,没再看第二眼。
用途四个字让她胃里发紧。环境适应性测试,说白了就是扔进极端条件里看能活多久。这些人被改造成能在高辐射、缺氧、强酸环境中生存的生物,然后拉到这里来“测试”。测试失败?直接砌进墙里完事。
她继续往下。
通道逐渐收窄,最后只剩一人宽。她侧身挤过去时,肩胛撞到一块突出的骨头,发出闷响。她僵住,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继续。
前方空气变得更浑浊,臭味加重。她打开防护服颈部过滤阀,手动调高一级净化效率。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又走了十几米,地面开始出现人工痕迹。岩层被打磨过,留下明显的切割线。她蹲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螺纹凹槽——这是轨道安装位。曾经有悬浮车或运输舱在这里运行。
她站起身,抬头看上方。
岩顶有几处破损,露出黑色管道残骸,部分接口还能看出标准制式。这是老式磁悬浮导轨,灾前只在高端实验室和军事基地使用。天空之城果然在这里设过据点,而且不是临时站点,是成体系的地下设施。
只是后来出了事。
她想起那只巨鳄反常的耐痛能力和快速再生特征,原本以为是自然演化,现在看来,全是基因强化的后遗症。它不该出现在野外,它应该被关在笼子里,接受监测。但它逃了,或者被放出来了。
就像这些尸体一样,失控了。
她贴着墙走,脚步更轻。前方传来新的声音——不是震动,而是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像是地下水穿过管道。她停下,从腰包摸出手电,短闪三次。
光扫过前方岩壁,映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凹痕。
不是天然形成的。
那是爪痕。
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有些还带着血迹残留。墙面下方有一滩干涸的黑色液体,面积不小,像是大型生物长期停留留下的排泄物或分泌物。
她关灯,背贴岩壁站着,没动。
这里不是废弃点,是活动区。
那只巨鳄,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还在这下面活着。
她低头看了眼计数器,时间不多了。刘明给的三十分钟倒计时已经过去一半,但她不能回头。她必须确认这条通道的性质,必须知道下面还有什么。
她继续下行。
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一段近乎垂直的裂隙。她用匕首插进岩缝做支点,一点点往下蹭。手套磨破,指尖渗出血,在石头上留下断续的红痕。
下到底部,是一片平坦区域,地面铺着破碎的防滑砖,还能看出原来的拼接图案。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正前方十米处,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半开着,门框扭曲,像是被巨力从内部撞开的。门楣上有个模糊标识,被灰尘盖住大半。她走过去,用手抹去表面污垢。
露出三个字母:LAB。
实验室。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内漆黑一片,空气静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不是尸体。
是活的。
她缓缓抬起右手,解开布条一角。
掌心的疤痕微微发亮,绿光映在金属门上,一闪即逝。
她重新缠好布条,左手握紧铁盒,站在原地不动。
门缝里,一只布满鳞片的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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