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上了高速，林晓才真正感觉到什么叫过年。
往C市方向的车道空空荡荡，偶尔有几辆车驶过，都是和他相反的方向。但往周敏老家方向的几条车道，却堵得像停车场。车流缓慢地往前挪，刹车灯亮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林晓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叹了口气。
“早知道早点走了。”他说。
周敏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袋零食，正往嘴里塞。她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已经很明显，胃口也比以前好了很多。听见林晓的话，她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早点走你也得堵。过年嘛，都这样。”
林晓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心宽。”
周敏笑了。“反正又不赶时间。堵就堵呗，慢慢开。”
林晓没再说什么，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周敏挑的，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周敏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她“哎呀”了一声，林晓赶紧转头。
“怎么了？”
周敏笑着说：“踢我了。这小家伙，力气还挺大。”
林晓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孩子的小手或小脚在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真是。”
周敏看着他的侧脸。“老公，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像谁？”
林晓说：“像你。好看。”
周敏说：“像你也挺好，聪明。”
两个人说着话，车流慢慢松了一些。林晓踩下油门，车子快了起来。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冬天的田野没什么颜色，灰黄灰黄的，但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和偶尔响起的鞭炮声，让人心里生出一种暖意。
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下了高速。又走了半个小时的省道，拐进一条水泥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尽头是一个老旧的职工大院，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柱上贴着一副春联，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周敏老家是国企职工大院，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红砖墙，木窗框，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楼不高，就三层，周敏父母住在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菜和一棵石榴树。
林晓把车停好，下了车。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周母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到了？快进来快进来！”周母笑着迎上来，一把拉住周敏的手，“路上堵不堵？累不累？”
周敏说：“还好，就是开得慢。”
周母又看林晓。“晓啊，辛苦了。快进屋，外面冷。”
林晓笑着说：“妈，不辛苦。”他从后备箱里拿出带来的年货——两瓶好酒，一盒茶叶，还有几样望海的土特产。周母看见了，埋怨道：“花这些钱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林晓说：“应该的。”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有暖气。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一个老式沙发。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炖鸡、炒腊肉、蒸香肠，还有几个素菜和一碗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周父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很直，走路带风。他看见林晓，点了点头。
“来了？”
林晓说：“爸，过年好。”
周父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坐吧，都坐。”
周母拉着周敏坐下，又招呼林晓。“晓，坐你爸旁边。”
四个人坐下来。周父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林晓，对周母说：“老婆子，把那个酒拿出来。”
周母愣了一下。“哪个酒？”
周父说：“柜子里那瓶，放了快十年的。”
周母笑了。“你还留着呢？我以为你早喝了。”
周父说：“留着呢。今天高兴，拿出来。”
周母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了。她拿过来放在桌上，周父拧开盖子，给自己和林晓各倒了一杯。酒香立刻在屋里散开，醇厚绵长。
周母在旁边说：“少喝点，你还有风湿。”
周父说：“就喝一杯，不碍事。”
周母看了林晓一眼。林晓说：“妈，放心吧，不会喝多的。”
周父端起杯子。“来，先喝一个。”
林晓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喝了一口。周父的酒量不大，一杯酒下肚，脸上就泛起了红。
周敏坐在母亲旁边，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周母问周敏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孩子动得厉不厉害。周敏一一回答，声音很小，但脸上带着笑。周母又问周敏想吃什么，说怀孕了要多补补，明天给她炖鸡汤。
林晓和周父这边安静一些。两个人吃着菜，喝着酒，偶尔说几句。周父夹了一块鱼放在林晓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林晓说：“谢谢爸。”
周父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他。“晓啊，你和你家里那边……怎么样了？”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岳父迟早会问这个问题。周敏没有详细说过林家的事，只是含糊地提了几句。但周父不是糊涂人，他看得出来，林晓今年不回C市过年，一定是有原因的。
“爸，”林晓放下筷子，看着周父，“我跟您说实话。”
周父点了点头。
林晓从拆迁分房说起，说到父母只给他三万补偿，说到他要求按人头分得一百八十万，说到父母骂他不孝、大哥装好人、小妹阴阳怪气。他越说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但没有停下来。他没想瞒着岳父岳母了。
“后来我才知道，”林晓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周父的筷子停了一下。
林晓继续说：“我找人做了DNA检测，结果出来，不是。我又找人打听，才知道他们当初抱养我，是为了给他们那个体弱多病的亲生儿子借寿借运。我就是个工具。”
周父没有说话。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还有一件事，”林晓说，“他们拿我的身份证去贷款。信用卡二十万，贷款三十万，一共五十万。我根本不知道，直到银行打电话来催债才发现。”
周父的脸色变了。“谁办的？”
林晓说：“我大哥和我小妹。监控拍到了。”
周父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杯子，看着林晓。“你报警了？”
林晓点点头。“报了。他们现在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取保候审。”
周父没有说话。周母在旁边听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敏低下头，眼眶有点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父叹了口气。“也好。”
林晓看着他。
周父说：“其实这种事情发生了之后，我发现你成熟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晓愣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刚结婚那几年，他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回C市，周敏从来不说什么。岳父岳母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心里是有意见的。有一次周母私下跟周敏说，你们自己也要过日子，不能什么都往那边寄。周敏回来跟他说了，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岳母多管闲事。
那时候他太自私了。只想着那边的家人，却忽略了这边真正对他好的人。
“爸，”林晓说，“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让您和妈操心了。”
周父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你们俩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晓点了点头。
周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一声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明天没事，”周父说，“你和小敏在咱们这边逛逛。这边过年还是挺热闹的，和大城市不一样。有庙会，有舞龙舞狮，还有唱大戏的。小敏小时候最喜欢看唱戏了。”
林晓说：“好。”
周母在旁边插话。“逛什么逛，明天还要回乡下呢。小敏他姑、他叔都回爷爷家，这几年小敏也都没回去，今年得回去看看。”
周父拍了拍脑袋。“对对对，把这事忘了。明天回乡下。你爷爷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你回去看看他，他肯定高兴。”
周敏抬起头。“爷爷身体还好吗？”
周母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你叔他们照顾着，我们隔三差五也回去看看。”
周敏点了点头。“好，明天回去。”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周母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敏要帮忙，被她按住了。“你坐着，别动。怀着孕呢，别累着。”
林晓站起来。“妈，我来吧。”
周母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刷什么碗？坐着，陪老周说话。”
林晓还是跟着她进了厨房。周母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帮着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很默契。厨房里很暖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窗外的夜色很深。
“晓啊。”周母突然开口。
林晓看着她。
周母说：“小敏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好。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林晓笑了。“妈，小敏脾气好得很。是我做得不对的时候多。”
周母也笑了。“你们俩都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晓说：“妈，您放心。”
洗完了碗，两个人回到客厅。周父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周敏靠在母亲旁边，两个人正在翻一本相册。相册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里面是周敏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周母指着照片讲周敏小时候的事，讲她小时候多调皮，多爱吃糖，多怕打针。周敏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
林晓走过去，坐在旁边，也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周敏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石榴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张好看。”林晓说。
周敏白了他一眼。“我小时候好看，现在不好看了？”
林晓说：“现在更好看。”
周母笑了。“你这嘴，跟抹了蜜似的。”
周父也笑了，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夜深了。周母站起来，去收拾房间。家里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周母把主卧让给林晓和周敏住，自己和周父住次卧。林晓推辞了几句，周母不听，说你们小两口住大房间，方便。
林晓和周敏洗漱完，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周敏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她上学时的课本和笔记。周敏拿起来翻了几页，笑了。
“这是我初中的笔记本，字写得真丑。”
林晓凑过去看了一眼。“还行，比我的好看。”
周敏把笔记本放回去，坐在床上。林晓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淡淡的银线。
“老公，”周敏靠在他肩上，“你今天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林晓说：“什么话？”
周敏说：“就是你说的，以前做得不好，让他们操心了。”
林晓沉默了一下。“是真的。以前确实做得不好。”
周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
林晓揽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岳父说的那句话——“我发现你成熟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对得起所有人。他对得起养父母，每个月寄钱回去；对得起大哥小妹，他们有求必应。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对得起周敏吗？他对得起岳父岳母吗？
现在他知道了。
“老婆，”他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你一直对我挺好的。”
林晓摇了摇头。“不够好。以后会更好。”
周敏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信你。”
两个人躺下来，关了灯。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周敏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林晓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还有一种在林家没有体会到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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