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潜艇像一条精疲力竭的黑鱼靠上码头时,岸上的欢呼声差点把天灵盖掀翻。
大红花、锣鼓队、还有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厂领导们,那架势比过年分猪肉还热闹。
我没去凑那个热闹。
在苏晚晴搀扶着脸色惨白的舵手出舱接受英雄礼遇时,我裹紧了那件全是油污的军大衣,像个幽灵一样钻进了码头边的一间在此刻显得格外冷清的调度室。
“把进场设备维护记录给我,全部。”我对跟进来的周卫国伸出手,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特别是‘仪表调试组’这三天的出入库单。”
周卫国什么也没问,转身出去,两分钟后就把一摞还带着复写纸味道的本子拍在我面前。
我翻得很快,指尖因为刚才在冰水里泡过,现在还有点不听使唤的僵硬。
直到翻到《精密仪器消磁作业记录》的最后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深度计校验台的消磁记录。
上面那一栏“磁通量检测”是空的,但最后的“验收人”一栏,却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字——王德发。
一个保卫处处长,不在办公室喝茶抓特务,跑来亲自验收一台并不起眼的校验台?
这就像是厨师长亲自去刷马桶,勤快得有点反人类。
“走,去保卫处。”我合上本子,眼神比外面的海水还冷,“有人请我们喝茶,咱们得去回个礼。”
保卫处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王德发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看见我进来,脸上立马堆出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哎呀,林大功臣!不去庆功宴受奖,怎么跑我这破庙来了?”王德发起身要给我倒水,“听说这次试航惊险得很?万幸万幸,吉人自有天相啊。”
“确实惊险。”我没接他递过来的搪瓷缸子,而是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一个密封的塑料袋扔在了桌上,“差点就成了饺子馅。”
塑料袋里装着那颗被磨成十字螺丝形状的钕铁硼磁铁,还有之前从车间搜集到的几样零碎:被腐蚀液烧穿的手套残片、显微镜下的金刚石粉末照片。
王德发的目光在袋子上扫了一眼,笑容纹丝不动:“这是什么意思?林工这是要给我上刑侦课?”
“这颗磁铁是在深度计里抠出来的。”我指了指那颗螺丝,“加工精度很高,甚至做了亚光处理。但做这玩意儿的人百密一疏,他在上面留了点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光谱分析的波形图,拍在桌子上。
“我们在物证表面提取到了一种特殊的油脂残留。主要成分是氟化聚醚,耐高温、抗氧化、绝缘性极佳。”我盯着王德发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这种油,全厂只有保卫处的绝密档案室里有,专门用来润滑那个也是在这个月才换装的进口防盗库门铰链,防止粉尘污染档案。”
王德发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失笑:“林工,你这想象力不去写评书可惜了。我去档案室查资料沾上点油,又不犯法。凭这就说我是特务?这逻辑是不是太跳跃了?”
“沾上油不犯法,但沾着这种油的手,去碰了这颗原本应该在校验台上的磁铁,那就有意思了。”我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而且,那台校验台的消磁记录上,刚好签着你的名字。王处长,你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亲自去验收一台即将害死全船人的设备吗?”
王德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种弥勒佛似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林钧!别以为你搞出了点名堂就能血口喷人!我是老党员,是组织审查过的干部!你这是污蔑!我现在就可以以窃取保卫机密的罪名把你扣下!”
“扣我?”我笑了,笑得有点冷,“那你得先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那是之前在巡逻艇上从特务陈大海鞋跟里搜出来的微型相机。
这年头的微缩胶卷还没法直接冲洗,但我不需要冲洗。
我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手电筒,把拆出来的底片捏在手里,对着洁白的墙壁一晃。
光影交错间,一张黑白负片虽然模糊,但在手电筒的强光投射下,轮廓依然可辨。
那是苏家老屋那片废墟。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从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手里接过一个小皮箱。
虽然只是侧脸,但那个标志性的大背头,还有此时此刻就在桌上放着的那对文玩核桃,清晰得像是昨天的记忆。
“那是上个月十五号吧?”我看着墙上的影子,“那天你跟厂里请假说是去省城看病,原来是在废品站搞‘地下交易’。那个皮箱里装的是什么?这一批特制磁铁?还是那份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军工布防图?”
王德发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死人一样的白。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右手猛地向办公桌下沿摸去——那里藏着一个直通市局的紧急报警器,或者是某种毁灭证据的自毁装置开关。
“咔哒。”
他按了下去。
但预想中的警报声没有响起,甚至连隔壁值班室的动静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音。
“别费劲了。”我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只有烟盒大小的黑匣子,上面的一根铜线天线正微微发热,“进门前我就拉了这一层的强电闸,顺便开了这个广谱无线电干扰仪。这是我用废旧雷达的磁控管改的,方圆五十米内,别说电报,就连这里的苍蝇想发信号都得迷路。”
王德发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手里的核桃“咕噜噜”滚落在地。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卫国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王德发的脑门上。
“带走。”周卫国没有废话,声音冷硬如铁。
就在战士们要把王德发架出去的时候,我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我走到王德发面前,伸手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那支他平时最宝贝的派克钢笔。
“这笔不错,就是重了点。”
我拧开笔杆,里面没有墨囊,只有一卷卷得紧紧的、薄如蝉翼的蜡纸。
我展开那张纸,扫了一眼,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那是一份名单。
除了已经被我们拔掉的陈大海和眼前的王德发,上面还密密麻麻列着十二个名字。
锻造车间的三级工、食堂的采购员、甚至还有技术科负责绘图的小刘……这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早已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红星厂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名单的最下方,是一行还没来得及填上的字:
“接替计划:一旦‘深海’行动失败,启动‘熔炉’计划,目标——新型坦克发动机试车台。”
我把名单递给周卫国,看着被押出门外、面如死灰的王德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船坞的方向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那艘死里逃生的潜艇正静静地趴在水面上,黑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算是赢了一局。
但我知道,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只要哪怕还有一颗螺丝钉没拧紧,我们就永远没有真正靠岸的时候。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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