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马厩那股熏人的马粪味,让陈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跟着孟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马厩深处。
棚顶缝隙漏下几道尘土飞扬的光柱,照不清角落里的阴暗。
这里是部落里最腌臢的地方,塞满了干不动活、只等咽气的老弱奴隶。
“公子,就是那儿。”孟山压着嗓子,指向一个草堆。
陈锐眯眼望去,一堆发霉的草料里,插着两条细如枯柴的腿。
那人整个身子都陷在草里,纹丝不动。
陈锐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孟山口中那个读过书的“童生”?别是已经凉透了吧。
一个牧民监工恰好溜达过来,看见孟山,又瞅见他身后气质不凡的陈锐,想了想,摆出一副笑脸。
“孟山师傅,你怎么来这儿了?”
孟山微笑拱手道,“我们是来找孙继祖的,我们头儿要了。”
监工顺势看去,先是一愣,随即往地上啐了口浓痰,一脸晦气。
“他?一个等死的废物,要他干啥?扔去喂狼都嫌塞牙缝。”
陈锐没搭理他,走到草堆前,抬脚尖轻轻碰了碰。
草堆里有了反应,一个声音传出来,满是不耐烦。
“别烦……让老子死得安生点。”
嘿,还活着。
陈锐心里顿觉好笑。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肉干,在草堆前晃了晃。
肉的咸香气味像一把钩子。
“嗖!”
一只瘦得脱了形的手从草里闪电般探出,一把夺过肉干,又飞速缩回。
紧接着,草堆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咀嚼声。
旁边监工眼珠子都看直了。
陈锐蹲下身,对着草堆开口。
“我叫陈锐。跟我走,管饱,有暖和地方睡。”
咀嚼声停了。
草堆里沉默了片刻。
“不去。”那声音懒懒散散,“麻烦。”
孟山一听就火了,跨步上前就想把人从草里给薅出来。
“你这人怎么不识抬举!我们公子是看得起你!”
“别碰我。”草堆里的人哼唧一声,“挪个窝能累死个人。死这儿挺好,还省了挖坑的力气。”
这混账话把孟山气得脸都涨红了。
陈锐却没生气,反而乐了。
他拦住孟山,继续问。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跟我走,开个价。”
草堆里的人愣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这条烂命,居然还有被人开价的一天。
过了许久,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从草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张蜡黄的脸,双颊凹陷,头发乱得像鸡窝。
唯独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透着讥诮,正上上下下地打量陈锐。
“什么都能给?”
“只要我给得起。”
“好。”那人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给我一个汉人婆娘,能生娃就行。”
“噗————咳咳咳!”
旁边的监工一口气没喘上来,笑得直咳嗽,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叫孙继祖的家伙。
孟山的下巴差点脱臼,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是什么话!一个脚都踏进棺材的奴隶,不求活命,不求吃穿,张口就要个老婆?
陈锐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要钱,要粮,要自由,唯独没想过这个。
但他看着孙继祖那双懒散却清明的眼睛,心里反而一动。
总觉得这个人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个婆娘,能赌!
陈锐站起身,拍掉草屑,干脆利落。
“成交。”
孙继祖脸上那副看穿世事的讥诮表情,僵了一瞬。
“你…说真的?”
“我陈锐说话,一言九鼎。”陈锐看着他。
“只要你点头,现在就跟我走。落雪之前,我让你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孙继祖盯着陈锐,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他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的少年。
最后,他慢吞吞地从草堆里爬了出来。
对着陈锐,极不情愿地拱了拱手。
“那张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陈锐带着新收的五户人家搬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汉奴聚居区。
刘大领着老婆和一儿一女,孟山护着自己的婆姨和孟虎,赵山和孙继祖两人无牵无挂。
他们收拾起那点可怜的家当,走出低矮棚屋。
四面八方,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跟随着他们。
“看,是刘大他们家,真跟了陈公子!”
“早知道…那天我也该跟着冲出去……”
“你敢吗?人家那是拿命换来的!”
赵山面无表情走在最前头开路。
孙继祖则被陈锐直接扔上一匹马,一路被颠得哼哼唧唧,嘴里不停念叨着“颠死我了”、“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新帐篷在部落主营地的东侧边缘,五顶崭新毡帐已经搭好。
比起之前的窝棚,这里简直是天堂。
陈锐的帐篷居中,其他四家环绕。
莫日根早就带着父母迁到了这里,一家人正忙着给陈锐的帐篷打扫卫生。
众人安顿好,天色也暗了下来。
草原的夜风一吹,寒意就透进了骨头里。
搬家喜悦迅速被一个现实问题冲淡了。
没吃的。
各家存粮也都不多,陈锐分到的牛羊都在大围栏里。
此刻,六家人正围在篝火旁发呆。
刘大家的一双儿女眼巴巴地看着爹娘。
孙继祖的肚子里像是住了只蛤蟆,咕咕个不停。
气氛有些尴尬。
陈锐坐在火堆旁,第一次感到窘迫。
他能许诺一个未来,却解决不了一顿晚饭。
刘大抱着膝盖,小声嘀咕:“这刚搬新家就得饿肚子,唉…”
赵山瞪了他一眼,回身要去自己的帐篷里取布袋。
“公子,我这还有点鹿下水,不嫌弃的话,先给大家熬锅汤吧。”
就在这时,大营方向有人走来。
是阿茹娜,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妇,各自捧着一个巨大的木盘。
滋滋冒油的烤全羊,大块的乳白奶酪,还有满囊的马奶酒。
香气像一只大手,一个呼扇就驱散了营地里的尴尬。
所有人都看傻了,刘大的两个孩子已经忍不住开始吞口水。
阿茹娜目光扫过,最后落在陈锐有些发愣的脸上,嘴角微翘。
“我来晚了。”她用有些生硬的汉话说,“我听人说,你们汉人搬进新家,要请客吃饭,叫…乔迁之喜?”
她走到陈锐身边,将马奶酒倒入银碗递给他。
“今天,我陪你,为大家接风。”
陈锐接过温热的马奶酒,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又看看自己手下人那一张张由惊转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有窘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正要开口,角落里,一直挺尸的孙继祖忽然耸了耸鼻子,从羊皮上坐了起来。
他半眯着眼睛,盯着那只烤羊,懒洋洋地冒出一句。
“嗯…总算能开饭了。”
他咂咂嘴,摇头晃脑地念叨起来。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嘿,这婆娘,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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