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海,你这是怎么了?脸拉得比饿了三天的长脸驴还长,谁欠了你家三百头羊不成?”
那木海抬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笑。
“固伦长老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固伦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他肩膀,那木海壮硕的身子竟被拍得一矮。
固伦忽然想起了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嗓门提得更高了。
“哎呀,我听说你阿妈的牙,不是也疼得在帐篷里打滚,整夜整夜地叫唤吗?”
那木海的脸色涨红,想分辨什么。
固伦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无法起身。
“你看看你!当儿子的,阿妈在帐篷里受罪,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
固伦的话里带着压迫感,另一只手指向陈锐,对着满帐头人高声宣布。
“还不快去求求我的安答,陈神医!让他给你阿妈瞧瞧!”
“还是说,你那木海对阿妈的孝心,连几头牛羊的诊金都舍不得出?”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那木海的脸由红转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有同情,有讥诮,有幸灾乐祸,更多的还是看好戏。
求一个汉人?
当着这么多头人的面?
他那木海也是统领百骑的百夫长,以后还怎么在部落里立足!
可若不求,便是坐实了不孝之名,更会把固伦这个老疯子得罪到死。
他僵在原地,手里的酒碗都在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陈锐站起身。
他走到那木海面前,神色平静,既无傲慢也无谄媚。
“那木海百夫长,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若信得过在下,我愿去为老夫人诊治一番。”
这个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那木海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借坡下驴,接话道。
“那…就有劳了。”
从宴饮大帐到那木海的帐落,不过一里路,却走得无比漫长。
固伦挺着胸膛,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头。
陈锐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履从容。
而他们身后,是那木海和十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部落头人,他们交头接耳,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将这件事变成了全族瞩目的公开表演。
沿途牧民纷纷避让,对着这奇怪组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木海的帐篷远比陈锐营地华丽,地上铺着三层厚厚的织花毛毡,角落铜盆里燃着驱散寒气的牛粪火。
然而,帐内气氛却病恹恹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蜷缩在床榻上,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
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口中不时发出一两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一个少女端着一碗温热羊汤,正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往老妇人嘴边送。
“阿妈,喝一点,就喝一点…”
老妇人张开嘴,可汤勺刚一触碰到嘴唇,她便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哀鸣,整个人痛苦地扭动起来,再也喝不下一口。
那木海眼眶一红,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却流露出无助。
他转头看向陈锐,声音沙哑。
“陈锐兄弟…我阿妈已经五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全靠灌些马奶吊着命…萨满的法子都用遍了,再这样下去,她…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帐内的其他头人看到这一幕,看戏神情也渐渐收敛。
他们脸上的讥诮和好奇,逐渐被凝重取代。
他们家中,同样有被牙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可以说,草原上的老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因为牙病而死的。
这一刻,他们对那木海的处境感同身受。
陈锐走上前,示意少女让开。
他依着之前的法子,烈酒漱口,大蒜膏敷上。
帐篷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床榻。
一息,两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在帐篷里响起。
那木海颤抖着伸出手,探到母亲的鼻下。
气息温和,均匀。
他再看母亲的脸,那因剧痛而扭曲的皱纹舒展开来,竟是…睡着了。
沉沉地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久违的安然。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药到,病除!
帐篷内外,一片死寂,众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扑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沉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那木海,双膝一软,竟当着所有头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陈锐面前。
他俯下身,用草原汉子最重的礼节,将额头重重叩在地面上。
一叩,再叩,三叩。
“陈神医…”他抬起头,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已是满脸泪痕,“你救的,是我阿妈的命啊!”
这一跪,点醒了帐内众贵族。
他们看着泪流满面的那木海,看着沉睡的老妇人,再看向那个神色淡然的汉人,每个人心思都活泛起来。
如果说治好固伦,还有可能是运气。
那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上演奇迹,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汉人,真是个神医!
一个时辰后,陈锐的营地彻底乱了套,变成了整个苍狼部落最热闹的地方。
孙继祖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和一张羊皮纸,手忙脚乱地记录着,脑门上全是汗。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他的面前,挤满了来自各个帐落的管事和仆人,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落在了后面。
“我们是察干百夫长帐落的!这是我们主人一点心意,三只膘肥体壮的羯羊!求陈神医务必先去我们那一趟!”
一个管事高喊着,让人把三头咩咩叫的肥羊往前牵。
“放屁!我们哈斯千夫长早就派我来了!”另一个尖脸管事不甘示弱,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往刘大面前一拍,“这里是五十两白银!只要陈神医肯移步,还有重谢!”
“银币算什么?我们主人说了,只要能治好老太爷的牙,府库里的皮货丝绸,任由陈神医挑选!”
孟山和赵山不得不放下手里活计,站在营地门口,勉强维持着秩序。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贵人奴仆,此刻为了一个挂号名额争得面红耳赤,感觉像在做梦。
营地外,送来的牛羊、金银、布匹越堆越多,很快就围出了一道“财富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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