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小河直街,像是被时光刻意放慢了节奏的地方。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皮鞋踩上去,发出极脆的声响。
一月里的夜晚,游人不多不少,三三两两散落在巷子里。
有年轻情侣牵着手慢慢走,姑娘举着手机拍屋檐上的灯笼,还有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对着周边景物按动快门。
陈澈脚下生风,穿梭在这其中,也好奇的时不时扫过四周。
路过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小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银质的簪子和耳环,暖光照得那些小玩意儿亮晶晶的。
往前走又遇见一家茶馆,木质的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评弹声,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调子婉转。
右手边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有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好我知道了,谢谢。”
陈澈挂断林瑾的电话,问过路人知道怎么走后,步子又快了几分。
巷子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一条更宽的河道横在眼前,两岸种着垂柳,此刻只剩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一座石拱桥跨在河上,桥身不高,拱起的弧度却很圆润,桥栏杆是青石雕刻的,被岁月磨得光滑。
桥头处,围着一小群人。
一个瘦瘦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台单反相机,镜头对准前方。
他穿着摄影马甲,此刻专注得像是听不见周围的动静。
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黄色羽绒服的女生,扎着马尾,手里举着一块反光板,正努力调整角度。
林瑾就站在桥下的路口,一身灰色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警觉的扫过周围。
此时,她察觉一道持续注视的目光,连忙看了过去,便看见了陈澈。
两人碰面,陈澈没有说话,林瑾也只是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陈澈在她身旁站定,朝摄影师前看去,便见桥栏杆前站着一个汉服女子。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子的灯火,面朝河水的方向。
灯光从侧后方打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等看清简心的全貌,尽管陈澈已经有所期许,但还是忍不住愣了愣。
却见简心如今身着一套新宋制汉服,呈现着月白与浅青的渐变颜色,像初春的薄冰融化成水的那一刻。
上衣是交领的短襦,料子轻薄柔软,领口和袖缘绣着极细的银色暗纹。
下裙是百迭的款式,裙摆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每一条褶皱都均匀而流畅,从腰间倾泻而下,又在脚边轻轻荡开。
裙身上没有繁复的绣花,只有几朵淡淡的银色折枝花纹,若隐若现,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宫绦,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余下的部分垂在身侧,随着姿势的变换,同裙摆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被绾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不是那种繁复的古典发型,只是在脑后松松的挽起,用一支银质的发簪固定。
发簪的顶端坠着一小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被夜风轻轻撩起,又落回去。
她微微侧着小脸,看向河面的方向,能看见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微抿着的唇。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桥面的青石板上,也投在河水里。
她摆好姿势,安静的站着。
像一幅画。
陈澈看见这一幕,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幕画面,一个影视经典角色。
就是影视剧《宝莲灯》里,下凡和刘彦昌生了沉香,被囚华山的三圣母。
当时扮演这个三圣母一角的,好像是一个韩国女演员。
简心跟对方长得并不像,甚至五官没有多少相似,陈澈之所以第一时间蹦出这个形象,大概是感觉很接近。
简心的脸是柔和甜美的,是温婉可人的类型,但陈澈之前就说过,小心其实是一个骨相美人,甜美温柔的外表后面,总是若有若无带着可人的清冷感。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简心身上有一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这很符合三圣母被囚华山,看见哥哥杨戬那一幕的气质。
加之简心这身汉服,以及可能相近的妆造,故而给了陈澈那种错觉。
仔细打量,那种感觉依旧强烈,但陈澈越发觉得是简心更加漂亮,超越了《宝莲灯》里三圣母出场的美。
这有陈澈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滤镜,但更多还是简心本身就比那个韩国女演员更漂亮一些,只是在风格上,那位韩国女演员更冷艳,简心则更甜柔一些。
简心本就长得好看甜柔,如今搭配这素雅、温婉的装扮,加之对方虽未潸然欲泣却愁眉不展的表情,直接激发了她身上潜藏的那股子清冷淡雅的韵味。
或许摄影师也是察觉到了简心虽看起来甜美动人,实际上可能忧伤起来比笑起来更唯美动人,便指挥着她这般。
陈澈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动作,心里莫名生了一些旖旎的想法。
他见过简心很多样子。
素颜的、化妆的、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趴在他胸口小声说话的、傲娇装可爱的、脸红着躲进被子里的。
但唯独没见过这样的,这是陈澈第一次看见简心穿汉服。
“对对对,就这样。”
摄影师调整着姿势,半蹲在地上,镜头微微仰起,嘴里念念有词:
“头稍微往左偏一点…好,别动。”
旁边那个举着反光板的马尾女生也跟着挪了挪位置,努力让灯光在简心下颌和脖颈的位置勾勒出一层莹润的光晕。
简心很配合的维持着姿势,眼睛却往旁边瞟了一下,想着陈澈怎么还没到,这微微一分神,让摄影师惊喜:
“哎别动别动,这个眼神正好,带点游离的感觉,特别好…”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
河风吹过来,吹动着简心鬓角那几缕碎发,吹动着裙摆轻轻摇曳,发簪上那颗珍珠也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陈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双臂不自觉的挽在一起,静静欣赏着。
桥上,简心又换了个姿势。
她转过身面朝河水的方向,手轻轻搭在桥栏杆上,微微侧着脸,像是在看河面上那些碎成一片的灯火倒影。
这个角度,正好让她的侧脸完全暴露在灯光里,鼻梁挺翘的弧度,下颌柔和的线条,都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摄影师兴奋的直按快门:
“太漂亮了这个光,这个角度,姐妹你太漂亮,太适合汉服了,真的…”
简心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敢笑得太开,怕破坏了最后的成片,她就那么抿着唇,眼底漾出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但落在陈澈眼里,却让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很小。
但简心仿佛是听到了一般,下意识扭过头,往左手边的下方瞟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她看见了陈澈,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愣在了原地。
眼睛一时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快速忽闪了几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她那张小脸上,几乎是下意识绽开一个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贝齿,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的弧度连忙往下压了压,眼神里闪过一抹委屈,又闪过一抹郁闷,小脸涨红。
她微微鼓起腮帮子,嘴唇撅了起来,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陈澈这边瞟。
那模样,活像一只想发脾气又舍不得真发脾气的小猫。
陈澈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禁笑了笑,左手抬着右胳膊,捏起自己的下巴,一副十分惬意欣赏打量的模样。
简心被他这么看着,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用力抿了抿唇,但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被河风吹散。
“老师,先等一下。”
简心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也不管摄影师还在不在拍了,直接提着裙摆,往陈澈那边小跑过去。
那身月白色的汉服随着她的跑动轻轻飘荡,裙摆像一朵流动的云。
发簪上的珍珠一晃一晃的,碎发也被风吹了起来,十分唯美。
她跑到陈澈面前,站定。
距离男人一步远的地方,她微微仰着脸看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陈澈,眼睛里面映着星光,抿着小嘴问道:
“你终于是忙完了?”
陈澈低头看着她,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节,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里面写满了“你终于来了”的欣喜,却又藏着点“你怎么才来”的小委屈。
陈澈伸出手,轻捏了捏简心的脸蛋,感受着她皮肤的温热柔软:
“忙完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你怎么跟林妹妹一样,学会阴阳怪气儿了?”
“哼,林妹妹又是哪个?”
简心娇哼一声,似对这个回答不满,又像无奈接受使小性子下坡,她当然知道林妹妹是谁,她又不是没读过书。
只是紧接着,她鼻尖下意识动了动,凑上前闻了闻,柳眉微皱:
“你又喝了那么多酒。”
“哪里多了,这不是很清醒嘛。”
陈澈张开双臂,笑着说。
寻常人喝个七八两可能就醉了,毕竟是53度的茅台,可陈澈是一斤二三两的分界线,不超过就能保持清醒。
不说能跟没喝之前一般无二,但除了一身酒气,他脸都不带红的。
简心无语,小手扇着空气,嗔怪着小声嘀咕,带着浓浓的心疼:
“就不能少喝点,好多酒味…”
“是是是,以后一定少喝,下次见你说什么也不喝酒就是了。”
陈澈看着她这副样子,哈哈一笑,右手变成手掌附在对方的脸颊上。
简心感觉到寒风刺骨下,那炙热温暖的手掌,心中猛的一突,似是想到什么,眼睛里不由蒙上了一层水雾。
姑父姑母昨天来了,且已经知道了陈澈的存在,说要年底见一见。
这本该是幸福的时刻,但秦雅南和许嘉柔的存在,却像是一座大山,深深的压在她的心里,让她喘不过气。
场间,简心看着陈澈,那双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
陈澈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手指还贴在她脸上,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皮肤下细微的颤动,不由一怔:
“怎…怎么哭了?”
简心抿着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都说不出。
只是那么仰着脸看着男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周围忽明忽暗的光从她身后投过来,把她眼底那层水光照得晶莹剔透。
她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兰花,纤细,脆弱,美得让人心颤。
陈澈看见这样的对方,虽感觉美极了,但心里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再问,只是想收回贴在她脸上的手,想把对方拉进怀里。
但就在这时候。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是闪光的白光乍现,在此间格外刺耳。
陈澈动作一顿。
简心也被那闪光惊了一下,睫毛上的泪珠一颤,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紧接着,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闪光的方向,摄影师蹲在台阶上,镜头对准了两人,手还按在快门上。
那举反光板的马尾女生也愣住了,举着反光板的手僵在半空。
几个人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摄影师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相机,站起身,悻悻然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走近了,他先看了看陈澈,又把目光落在简心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尴尬又有点真诚的笑,摆着手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拍了,这是你男朋友对吧?”
他顿了顿,又连忙解释道:
“别误会哈,我就是觉得刚才那个画面太美了,手痒,没忍住。”
说着,他语气陡然一转,虽还是不敢直视陈澈,却手舞足蹈兴奋道:
“你们看啊,你穿着汉服,素雅得很,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你男朋友穿着西装,现代英俊,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突然给我一种跨越时间的感觉,有没有。”
他比划着,眼睛越说越亮:
“尤其是刚才你抬头看你男朋友的那个眼神,哎哟…带着眼泪,委屈又依赖,而你男朋友低头看你那个表情,心疼又无措,那个光,那个氛围,真的,我拍了这么多年照,这种瞬间太难得了。”
摄影师没有撒谎,他刚才纯是一瞬间的灵感,控制不住这么做的。
身为一个打工人,谁不是能歇一会是一会儿的,可刚才那一幕真的难得。
如果说衣服、氛围、灯光很难得,更让人觉得难得的,是两人的神态、动作,乃至两人的颜值和完美的身高差。
这对那些大导演来说,或许不难寻,可对于一个给游客拍照的摄影师来说,这将是他人生最难忘的一个瞬间。
所以他要拍下来。
其实要不是碍于陈澈身上若有若无的气场,那气场莫名让他感觉有些紧张,他都不用解释这么多,这么详细。
因为简心就是他的客户,且还是预订了双人套餐,他就是给两人拍照的。
“没…”
简心听他这么说,抬手拭了拭泪,伤心的小脸上添了一层绯色。
没人不喜欢被夸。
尤其是被这么夸。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陈澈便开了口,往前走了半步把她护在身后:
“能给我看看吗,拍得怎么样?”
陈澈语气平静的问。
“可…可以。”
摄影师反应过来,抄起相机,按了几下回放键后递到陈澈面前:
“你们看,真的挺好的。”
陈澈抓住厚重的相机,左手揽住站在一旁的简心,一起看向相机的屏幕。
第一张,是两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简心抬着头看他,眼眶泛红。
眼泪将落未落,嘴唇微微抿着,那种委屈、依赖、又带着点倔强的表情。
第二张,是简心眼泪滑落的那一瞬间,那颗泪珠挂在她的脸颊上…
陈澈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瞟了一眼神情不定的简心,将她揽的更紧了一些,随后他把相机还给摄影师:
“确实不错,拍得很好。”
摄影师脸上露出笑容:
“是吧?其实你们两位这个颜值,这个氛围,随便拍拍都是大片。”
简心闻言,小脸爬上一抹绯红,她轻轻拽了拽陈澈的衣袖,小声说:
“阿澈,你也觉得好看?”
陈澈扭回头,随即把她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轻轻擦掉,笑道:
“别哭了,你越哭越好看。”
“谁哭了。”
简心被他这么一弄,心里那股委屈又拐了回来,眼眶再次热了起来,但她咬着下唇,硬是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摄影师在旁边吃着狗粮,有些无语,他随后举起相机,试探性道:
“美女,你男朋友既然到了,那就继续拍吧,不过我建议就这么拍,虽然感觉你男朋友穿上汉服也挺帅的,但时间一来二去太麻烦了,我们就拍千年之恋的主题,不知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简心闻言,直接看向陈澈,眼神带着一丝犹豫和期盼以及一丢丢委屈。
她昨儿个就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然后换上汉服美美的拍个照,她趁着一个时机跟陈澈说一说她要说的事。
可现在…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摄影师,陈澈更是低头在简心耳边道:
“我不是说了嘛,过个一年半载我投资的那些旅游景点就纷纷开业了,拍古装的时候可以去那些地方,会更美,你怎么想的,今天晚上还要拍吗?”
工作和简心,谁更重要??
在陈澈心里,自然是一样重要。
今天晚上,他也不是故意把工作看的极重,毕竟往后的时间还很多,银河汽车少说还要一年半载才能交付。
说实话,他是知道简心是要拍照后,故意有那么一点拖延的心思。
因为陈澈本身不喜欢拍照,尤其是跟女孩子一起拍照。
并不是说拍照难受、自卑不敢拍,包括他不喜欢微信聊天,尤其是打字,都是他那些年养成的一种习惯。
陈澈具体谈过多少女生,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而且不夸张的说,他谈过的女人里有80%都是对他有感情的。
被前任挽留、求复合这种事情,陈澈自己都不记得经历过了多少次。
而那些女生,有些会偃旗息鼓,但有些极端的会因爱生恨。
经历过网上各种小作文、PPT的他,行为举止自然谨慎得不得了,生怕因小失大,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陈澈有他下意识的顾虑,所以今天晚上就已经把天平倾斜到了工作上。
然而简心并不知道他的顾虑,只是恰恰发现了这一点问题。
简心发现陈澈不喜欢拍照,她的手机里没有多少两人的亲密合照,要么是陈澈的单身照、和多多一起的照片,就算有两人的合照,也少了亲密的感觉。
甚至大多数合照里,固然只有他们二人出镜,可并不显得亲密,反而有些正式感,比如说那些天安门的合影。
她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在今天约了汉服馆和摄影。
没想到,陈澈已经是来晚了,现在竟然还把皮球踢到了自己这里。
她一时又涌起委屈。
“你要是不想,那就不拍了。”
“没说不想拍。”
见她又哭了,陈澈伸手,拇指轻轻蹭掉她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
“别哭了,再哭妆都花了。”
简心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
“没哭…”
陈澈见她嘴硬,忍不住笑道:
“对,没哭,就是眼睛出汗了。”
简心一愣,随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连忙压住嘴角,瞪了陈澈一眼,娇愤不已。
“你才眼睛出汗。”
“好,是我眼睛出汗,快把眼泪儿擦擦继续拍照吧,今天好好陪你拍。”
陈澈认命了。
如果是没见面的情况下,只是在网络上或者通话里,他还心硬一些。
可见了面,简心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他这心是半点不由人。
而简心也从未让他失望过,小服个软差不离儿就哄好了,从不记仇。
化妆师小宁,也就是那位之前协助打光的马尾辫女孩给简心补了补眼妆。
轮到陈澈时,直接略过。
男性拍照化妆很简单,只需要遮瑕、提亮和修眉三步就可以。
陈澈这张脸完全不用,且还是穿现代服饰,刚才相机里就是明证。
一切准备就绪。
摄影师重新举起相机,镜头分不同角度对准两人,快门按得飞快。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一边拍一边念叨:
“美女那个眼神特别好,保持。”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澈和简心还没怎么样,摄影师在那边兴奋得不得了,他夸张的肢体和语气,让周遭路过的游客纷纷侧目。
“太好看了这个,再来一张,帅哥你亲她一下,最后带点不舍,亲额头…”
“好,特别好!”
拍了几分钟,转移场地。
摄影师从地上站起来,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你们组合在一起的镜头感可以啊,比我拍过的很多专业模特都自然。”
简心侧过脸看陈澈,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小骄傲。
陈澈捏了捏她的脸:
“看我干嘛?”
简心鼓起腮帮子,锤了他一下。
半个小时后,摄影师站起身,把刚才拍的照片翻给两人看。
摄影师指着屏幕:
“这张构图最好,光影也特别棒,你看这个轮廓光,刚好打在美女的脸上,还有你们俩的眼神,非常出片。”
摄影师又翻了几张:
“这几张也还行,都不错,不过刚才那个角度更好,你们想继续拍吗?”
简心闻言,看向陈澈。
陈澈看着她那副期待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故作不懂的问:
“你还想拍?”
简心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要是累了,那不如我们就回去,反正只要你感觉够了就可以。”
陈澈笑了,看着面前女孩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真想敲开对方的脑袋看看,是谁教她学会阴阳怪气儿的。
“不够,继续拍。”
简心憋着笑反问:
“真的?”
陈澈点头:
“真的。”
周摄影师得到回复,却道:
“我考虑了一下,其实这附近能拍的机位都差不多了,风格大同小异,再拍下去也没有新意,如果还想拍更多的话,在不换衣服的情况下,只能换地方。”
简心愣了一下:
“换地方?”
摄影师点头:
“嗯,比如河坊街那边,夜景也不错,有那种老街道,灯笼也多,拍出来效果跟这边不太一样,或者西湖也行。”
他说完,又看向陈澈:
“不过你们得考虑一下时间,现在十一点多了,河坊街那边人少的时候拍出来好看,但再晚店铺关门就没什么意思了,西湖那边倒是无所谓,晚上没什么人。”
简心听完,又看向陈澈,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期待。
陈澈看着她:
“你想去哪?”
简心想了想,小声说:
“都行,你定。”
陈澈看向摄影师道:
“那就去西湖吧,给两位再加点钱,辛苦你们了,但不用拍太晚,到那边拍几张可以留着的就行,不用太精细。”
摄影师闻言笑道:
“得嘞,那咱们就西湖。”
车队从巷子口驶出,三辆黑色的迈巴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摄影师和小宁被安排坐在后面那辆S450里,小宁上车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坐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摄影师也是惊奇,没想到陈澈这么的有钱,不过想到接他们的奔驰S,加上对方身上的气质,一切挺合理。
简心已经支付了套餐,所以别看时间比较晚了,但他们算不上加班。
原本两人还对陈澈的加钱不以为意,现在却隐隐有了期待。
前面迈巴赫S680里,简心抻着身子靠在陈澈肩上,那身汉服的裙摆铺在后座上,像一朵月白色的云。
“阿澈。”
“嗯?”
“你明天真的要去沪海吗?”
陈澈低头看她:
“怎么,舍不得?”
“才没有,我就是问问。”
简心撇撇嘴,嘴巴硬的厉害,身体却诚实的把脸往陈澈肩上蹭了蹭。
陈澈伸手揽住她:
“很快回来,到时候等你放假了我们还要去三亚呢,你忘了嘛。”
简心闻言心中高兴,可面上只是“嗯”了一声,又忙转移话题:
“不是去过西湖了,干嘛还去啊。”
她是随口一说,实际上也是心存疑虑和不解,毕竟相比较河坊街和小河直街,西湖并不太适合晚上拍汉服。
不是西湖不适合夜拍。
是跟河坊街这些小街小巷比,她穿汉服、陈澈穿西装,感觉怪怪的。
“啊。”
陈澈笑着握住对方肤如凝脂的小手,十指相扣,语气温柔说道:
“那不一样,上次我们去西湖,并没有像今天这般,当然要再去看看。”
简心小脸一红,余光瞥见没有隔断的车内,抽了抽手羞涩道:
“哪里不一样,不理你了。”
“哈哈。”
陈澈笑了笑,没有松开对方。
西湖,孤山路口
车队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简心先下了车。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她站在路边甩了甩裙摆,微微眯着眼看向湖面。
夜色里的西湖很静,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远处能看到白堤的轮廓,像一条淡灰色的线,把湖面分成两半。
更远的地方,宝石山上的保俶塔亮着灯,在夜色里像一根细细的针。
陈澈下了车,走到她身边。
“晚上的西湖还是挺漂亮的。”
简心抬头指过去:
“嗯,今天的月亮也很漂亮,”
摄影师和小宁从后面那辆车下来,拎着设备和灯光走到两人身边。
摄影师环顾四周道:
“那边有个亭子,再往前走就是孤山公园,里面有些老建筑,拍古装特别出片。你们想怎么拍?有没有想法?”
简心看向陈澈。
陈澈看向摄影师:
“你定。”
摄影师闻言,看了看周围的光线,又看了看简心身上的汉服:
“我建议是先在湖边拍几组,用湖面和远处的灯火当背景,拍那种大场景,然后去孤山公园里面,那边有些老建筑,可以拍一些近景和特写,如果你们不累的话,最后可以再去白堤那边走走。”
简心听完,又看向陈澈。
陈澈揉了揉她的脸:
“看我干嘛?就按这样来吧。”
简心抿着唇哼了一声,转头道:
“那就听老师的。”
摄影师举了一个OK的手势:
“行,那咱们先从湖边开始,小宁,把灯架起来,准备准备。”
马尾女生立刻开始忙碌。
湖边有一片空地,正对着湖面。
远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像无数颗星星在湖面上跳跃。
简心站在湖边,面朝湖水的方向,背对着镜头,摄影师把镜头对准她。
“好,慢慢回头,对,就这样,眼神再柔一点,看湖面…特别好!”
简心配合着他的指令,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陈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简心站在那里,那身汉服,那个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美得像一幅画。
摄影师拍完一组,站起来看了看照片,满意的点头:
“这组好,美女你过来看看?”
简心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拉起陈澈的胳膊,凑到相机屏幕前。
“好看吗?”
她问。
摄影师点头:
“好看。”
简心看向陈澈问道:
“阿澈,觉得呢?。”
“当然好看,你上镜怎么能差了。”
简心眨眨眼:
“真的?”
陈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的。”
“哎呀,发型要乱了…”
接下来,两人又拍了好几组。
湖边、亭子里、老建筑前、石板路上…摄影师和小宁带着两人把孤山公园里能拍的地方都转了一遍。
拍到后来,摄影师忽然说:
“哎,你们俩来一组互动吧。”
简心愣了一下:
“互动?”
摄影师点头:
“对,就是你们俩自然的互动,不用管镜头,就当我不存在,走走路,聊聊天,或者随便做点什么,我来抓拍。”
简心看向陈澈。
陈澈点头:
“行。”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
简心提着裙摆,走得不快,陈澈走在她身边,慢慢牵住她的小手。
“阿澈。”
两人走了一会,简心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都去哪了?”
陈澈想了想:
“去了桐庐,还去了钱塘。”
简心侧过脸看他:
“怎么是去两个地方公干?。”
陈澈笑道:
“当然是为了挣钱养你啊。”
简心撇撇嘴,忽而抓着陈澈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
“我情愿你不那么赚钱,以后我可以赚很多钱,我们一起养家。”
陈澈笑了:
“那不行,我还要给你盛大的婚礼,没有钱怎么办婚礼呢。”
简心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陈澈点头:
“真的。”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摄影师蹲在不远处,镜头对准他们,看向简心笑得一脸满足:
“刚才那个抬头看特别好,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简心脸红了红,而刚才一瞬间的惊喜、委屈和惊诧也随风而去。
她想追问和她办婚礼,那秦雅南和许嘉柔怎么办,可陈澈已经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她欲言又止却说不出口。
石板路一侧是湖,一侧是高大树木,能听见湖水的声音,还有几声虫鸣。
陈澈待她走到岸边之前忽然停下,捏了捏她的手,转过身问道:
“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
沉默的一分钟里,简心低着头,再次看向陈澈时已经红了眼睛。
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眶里蓄满泪水的样子,陈澈扶住了她的脸颊:
“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的。”
“嗯…”
简心哽咽着,豆大的泪珠像一颗璀璨明亮的珍珠,小脸红了一片。
陈澈见状,索性不去管,只把简心往怀里轻拉,吻了过去。
简心瞬间娇躯一颤,随着睫毛扇动,那颗水润的珍珠也静静滑落。
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的摄影师身体一颤,手指不断按动快门,心里兴奋不已,暗叹两人真是…氛围感绝了。
摄影师紧紧抓着相机。
镜头里,穿月白汉服的姑娘被西装革履的男人揽在怀里,她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却已经弯了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摄影师连拍几十张,等两人分开后,他又忙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第一张是男人揽住姑娘的瞬间,姑娘仰着小脸,眼泪将落未落。
第二张是两人的侧吻画面,姑娘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第三张是她笑了。
那个笑特别有意思。
不是那种被逗笑的,也不是那种幸福的笑,而是带着点委屈、释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都亮了。
摄影师看着屏幕,忍不住啧了一声,这种照片搁平时给那些网红模特拍,摆拍一天都未必能拍出来一张。
现在倒好,他捡了个现成的。
小宁这时凑过来,小声惊喜道:
“周哥,刚才拍到了吗?”
小宁因为不用打光,就在旁边看,前面两人突然吻到一起,她也是特别激动,毕竟俊男靓女还是挺好磕的。
摄影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相机举起来,继续对准那两个人。
湖边,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陈澈松开简心,低头看她。
她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只是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光。
“不哭了?”
简心红着小脸,娇嗔道:
“哎呀别说了,我没哭。”
“对,没哭。”
陈澈伸手,拇指轻轻蹭掉她下巴上还挂着的那一点水渍,笑道:
“就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对吧。”
简心被他这么一说,好看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轻推了他一下。
“你才眼睛里进沙子。”
陈澈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弯了弯,随即看向正在捣鼓的摄影师两人。
今天的拍摄到此结束。
陈澈两人看了看未看的一些素材,便交代了结束的事宜。
顺带,陈澈让来熙给了二人每人1000人民币的小费,也算是封口费。
两人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保证优先修图供图且答应了不外传。
来熙安排人把他们送走,霎时间空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陈澈也没说话,只是把简心往怀里揽了揽,嗅着她身上的芬芳,两人就这么站在湖边,面朝湖水的方向。
简心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道:
“阿澈。”
“嗯?”
陈澈低头看去,发现简心又不说了,只是用力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陈澈知道,她是在意刚才说的婚礼,又碍于不想让自己为难,或者不想让话题变得沉重,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陈澈没骗简心,他不敢说对每一个女人一视同仁,但给予对方和许嘉柔一个婚礼,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唯一不足的地方是,这个婚礼不太可能是在国内,陈澈是打算在国外弄一个小岛,然后走一遍婚礼的过程。
可能没有太多亲朋好友,甚至可能没有多少人观礼,但流程是对的。
这一点陈澈已经打算好了,无非是先和秦雅南,还是先和简心。
但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他是不会吝啬一场婚礼的。
“我怎么感觉你像是有什么要说,心事重重的,是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办婚礼的打算,但碍于时机并没有成熟,陈澈只是埋了一颗种子,或者说给了一个承诺,并不打算延伸这个东西,便干脆转移话题。
简心依旧撇着小嘴,随后偷偷瞟了陈澈一眼,才开口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说?”
陈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这都不用猜,你哭鼻子了,我又不是没看见,肯定是遇到事了。”
简心鼓了鼓腮帮子:
“我没有,你才哭鼻子啦。”
陈澈挑眉道:
“真的?你不说那我就不问了,我这边倒是有一件事儿要跟你说。”
简心依旧依偎在陈澈怀里,听他这么说,好奇的抬起头,疑问道:
“什么事?”
陈澈把对方抱得更紧了些,额头抵了上去,嗅着悠悠的少女体香:
“你先告诉我你要说的事,不然我怕告诉我要说的消息,你什么都忘了。”
简心本来准备推开陈澈,抱的她有些喘不过气,闻言却愣了愣:
“有那么夸张吗?”
“有。”
陈澈只说了一个字。
简心闻言更加好奇了,而被陈澈紧紧抱着,这种让她既认命又无声的安全感,最终使她慢慢贴进对方怀抱中。
“我…姑姑她们…”
简心闭着眼,简单说了说今天姑姑去学校看她,又为什么来杭城的原因,最后还是忍不住睁开眼问道:
“你要见吗?”
“呃。”
陈澈知道简心今晚哭的前因后果后,心里反而没有多大的意外。
其实陈澈和简心的关系,早就被对方姑姑知道了,因为后面姑侄俩回山城,发生的那些事,不可能瞒得住。
按理来说,陈澈和简心从那个时候算起也不过谈了半年,用不着见家长,但两人的情况,确实有一些特殊。
一是特殊在简心身上,她在姑姑姑父眼里就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冷不丁谈一个校外的,多少有点担心。
简心寄住在姑姑家,不能说多受宠,但也算不上苛待她。
之所以看起来不那么亲,一半原因是姑姑姑父工作忙,也不会特别疼人,另外一半原因是简心的自卑、敏感。
这点,从姑姑姑父当初选择拿违约金、帮简心打官司就能看出来。
这次简心谈恋爱,夫妻俩肯定也有把关的心思,毕竟陈澈十分的特殊。
在简心姑姑姑父眼里,陈澈的特殊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钱,多大的事业,因为这些东西,两人估计还不知道。
他们之所以觉得陈澈特殊,大概是因为简心、郭晓薇、徐阳三人,对陈澈情况的回答里,存在了信息不对称。
好比简心说陈澈不胖不瘦、郭晓薇说陈澈很瘦、徐阳说陈澈十分胖一样,这种不对称的信息,引起了两人警觉。
如果说夫妻俩要见陈澈,担心简心只是出发点和落地点,那让他们真正起意的是藏在背后对陈澈的重重疑惑。
当然,这或许也只是夫妻俩随口那么一说,毕竟他们邀请见面的理由,也只是为了感谢陈澈当初救了简心。
那一晚泥石流把房子冲了,陈澈多少算是简心的救命恩人。
只是借口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让本就敏感的简心更加的敏感。
谁知道,姑姑姑父会不会拆穿他们的关系,又继而延伸到后面。
她是不会和陈澈分开的。
但不分开,又该是什么样的结果。
简心不敢深想,以至于这小小的一次见面,却成了她心里的一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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