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楼之上。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怀瑜站在女墙之后，死死地盯着下方皇庄门口的战局。
顾景澜站在她的身侧，神情同样凝重如铁。
北辰人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疯狗。
他们悍不畏死地发起了第三波冲锋。
“放！”
角楼上，负责指挥的漕帮头目声嘶力竭地怒吼。
嗡——
又一轮稀疏的箭雨，从墙头泼洒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北辰人应声倒地，可后面的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怒吼着向上冲。
居高临下，本该是绝对的优势。
可这份优势，正在被飞速消耗。
这次强攻皇庄，本就是一场奇袭，谁能想到，会演变成一场惨烈的阵地战。
他们带来的弓箭，实在太少了。
三波箭雨，已经耗尽了他们近七成的储备。
角楼的另一侧阴影里。
樊狂徒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看着顾景澜那紧锁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的两人听见。
“外行就是外行。”
“要是我来指挥，哪会像现在这样，打得畏首畏尾，进退两难？”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郁闷，几分不甘。
毕竟，就在刚才，指挥权差点就落到他手里了。
可偏偏被这个黑厮给抢了过去。
思绪，被拉回到地牢之中。
就在赤鸢带回钱通那致命的消息时。
整个地牢的气氛凝固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沈怀瑜当机立断，对着赤鸢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赤鸢！”
“你立刻护送所有的孩子和那些姑娘们，从密道离开！”
赤鸢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是，姑娘！”
沈怀瑜转过头，看向顾景澜。
“我们，在这里挡住他们。”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若是让北辰人追上那些好不容易才救出来的孩子，今夜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嘿。”
一旁的樊狂徒，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怀瑜。
“有意思。”
“沈姑娘，你好像没必要留下来送死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此间事了，你大可以一走了之。”
沈怀瑜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留下，自有我留下的道理。”
樊狂徒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狂放不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忽然咧嘴一笑，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疯子，你才是个疯子。”
他转过身，对着自己那群精锐，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机灵点的，跟着赤鸢姑娘一起走。”
“护送那些孩子，顺便，回去报信，让弟兄们都抄家伙，来这儿看热闹。”
“是！”
几个精锐立刻出列。
樊狂徒这才又转了回来，对着沈怀瑜，摊了摊手。
“至于我，和我剩下的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就陪沈姑娘你，在这儿玩玩。”
沈怀瑜猛地转头，看向樊狂徒，眼中满是震惊。
“你没有理由留下来！”
“没有理由？”
樊狂徒哈哈大笑起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用一种暧昧的语气，低声笑道。
“哪有让自己的女人在前面拼命，自己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沈怀瑜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怒的红晕。
她眼中寒光一闪。
“你……”
“诶诶诶！”
樊狂徒立刻后退两步，举起双手，一脸我错了的表情。
“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他脸上的嬉笑之色，缓缓收敛。
他神情变得肃穆，对着沈怀瑜说道。
“让我来指挥。”
他的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沈怀瑜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心中竟真的生出了一丝动摇。
或许，让他来……
“等等。”
就在她即将点头的瞬间，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顾景澜。
“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
于是。
半刻钟后。
皇庄主殿的方向，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
恐怖的冲击波，将整座大殿的屋顶掀飞，灼热的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夜空！
这，就是千月郡主在竹亭中看到的那道“信号”。
也正是这声巨响，让埋伏在外的贾仁，误以为是薛敬的复仇已经开始。
他再无犹豫，率领五百北辰勇士，发起了冲锋。
然而。
迎接他们的，却是顾景澜早已安排在皇庄围墙之上，严阵以待的弓弩手。
以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屠杀。
可现在……
角楼之上，顾景澜的脸色，愈发难看。
计划的第一步，堪称完美。
出其不意的爆炸，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紧接着的箭雨压制，也成功阻滞了北辰人的第一波攻势，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可问题是，他们没箭了！
三轮齐射之后，墙头上所剩的箭矢，已经寥寥无几。
而下方的北辰人，也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们从同伴的尸体上，捡起了那些简陋的小盾，再次发起了冲锋。
后续的两轮箭雨，效果已是微乎其微。
眼看着，那些北辰人，已经冲到了围墙之下。
局势，岌岌可危。
樊狂徒依旧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看着顾景澜。
看着这个一开始指挥时，命令都下得有些生涩，甚至笨拙的男人。
他心中是有些不屑的。
在他看来，顾景澜的计划固然精妙。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终究还是要靠临场的应变和绝对的实力。
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
可他也知道，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
他也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然而。
很快。
樊狂徒脸上的不屑就凝固了。
他发现，顾景澜的适应能力，快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从第一道命令的磕磕绊绊，到第二道命令的清晰果决，再到第三道命令的简洁有力……
他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紧张，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锐利。
这小子……
樊狂徒的瞳孔，微微一缩。
真是个怪物！
就在这时。
第四波北辰人又冲了上来。
墙头之上，弓箭已经彻底告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也就在这一刻。
顾景澜，忽然转过了头。
他望向了樊狂徒。
那双琥珀金瞳之中，只有一种纯粹的的信任。
他的语气无比真诚。
“樊先生。”
他顿了顿。
“该你的人……”
“去冲一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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