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靖辰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盯着沈怀瑜,双眸中满是错愕。
他跳下马朝着沈怀瑜走来,玄色披风带起的劲风,吹乱江边薄雾。
就在他即将走到沈怀瑜面前时,一道身影横移一步,正好挡在了二人中间。
是顾景澜。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琥珀金瞳,此刻却沉静如水,锋芒内敛。
涂靖辰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从沈怀瑜脸上,缓缓移到了眼前这个黑厮身上。
他对眼前这人有些印象,那晚,狼卫突袭渔船,擒拿曹荣,似乎就是这个男人,从暗处递出的消息。
看这架势,此人应该是沈怀瑜的左膀右臂。
涂靖辰上下打量着顾景澜。
顾景澜也毫不示弱地迎着他的目光,身形站得笔直。
两人个头相仿,一个身着玄甲披风,气度雍容。
是天潢贵胄不怒自威的霸道。
一个身穿利落短打,气质不羁。
是江湖草莽百无禁忌的洒脱。
身份天差地别,气势竟在此刻的对峙中,不分伯仲。
沈怀瑜心中一紧。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顾景澜的衣袖。
顾景澜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他瞥了沈怀瑜一眼,终究还是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开了位置。
涂靖辰自然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沈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这是在盛京待得不如意,打算举家南迁了?”
这话问得极没道理。
沈怀瑜身边总共三人,行李更是只有两个轻便的包袱,哪里称得上是“举家南迁”?
沈怀瑜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玩笑与揶揄,只是他那突如其来的怒气,让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敛去心中的讶异,微微福身。
“殿下说笑了。”
“家中绸缎生意出了些变故,怀瑜此去江南,是为与南边的几家绸缎庄洽谈新的合作。”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
“合作?”
涂靖辰竟哈哈大笑起来。
“沈姑娘真是好胆识。”
他语气中的揶揄更浓。
“江南如今可不太平,水路尤其凶险,你一个姑娘家,就敢闯这龙潭虎穴?”
“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顾景澜。
随即,他抬手一指身后江面上那几艘威武雄壮的巨船。
船身漆黑,桅杆高耸,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首,甲板上,一排身着玄甲的狼卫肃立。
那是官。
“本王奉旨,前往江南查办一桩旧案。”
涂靖辰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若沈姑娘不介意,可与本王一同前往。”
“有狼卫护航,路上也能安稳些。”
这番话听似是好意,实则却带着一股强势。
沈怀瑜抬起头,面上浮起一丝疏离的微笑。
“多谢殿下关怀。”
“民女只是去巡查几家铺面,处理些商贾俗事,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况且,民女的船小,行程也更为自由些,就不耽误殿下的公务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
涂靖直直地看了她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所谓的表情。
“算了。”
“既然沈姑娘已有安排,本王也不强求。”
“反正如今江运吃紧,官船与民船多是结伴而行,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完,不再看沈怀瑜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艘最大的官船走去。
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邹锋,在路过沈怀瑜身边时,对着她和顾景澜拱了拱手。
沈怀瑜微微颔首回礼。
直到那队玄甲骑兵全部登上官船,顾景澜才收回了目光。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在江面上如同巨兽般的官船,低声对沈怀瑜道。
“姑娘。”
“这位靖辰殿下,不像去查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倒像是去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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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江南郡。
运河之畔,坐落着整个江南最奢华的酒楼——听潮阁。
此刻,听潮阁顶楼,视野最好的雅间内,一个男人正凭栏远眺,看着楼下运河里来往穿梭的船只。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八九岁,身形挺拔,猿臂蜂腰,一身暗紫色锦袍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当真是雄姿英发。
可若是仔细去看他的双瞳,便会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沟壑,仿佛看透了世间百态,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四五十岁的老者。
可你再看一眼,又能从那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焚尽天下的狂热与激情,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又像极了十八九岁,一腔热血的少年人。
深沉与热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
他叫樊狂徒,逆命之狂,败天之徒。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间正把玩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金币。
金币的正面,雕刻着一颗栩栩如生的狼头,狼口大张,獠牙毕露。
“主上。”
一个黑衣手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盛京传来消息。”
“东王涂靖辰,以查办春闱泄题旧案为由,已率狼卫,启程南下。”
“另外,盛京沈氏绸缎庄的长女沈怀瑜,也为了绸缎商路之事,在同一日启程,目的地同样是江南。”
樊徒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将那枚狼头金币在指尖灵巧地一弹,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被他稳稳接住。
“呵呵……”
“鱼,都入网了。”
他咧嘴一笑,那张英俊的面容上,瞬间迸发出一种野心与狂野。
“传信给‘苏娘子’。”
他的声音不大。
“告诉她,好戏可以开场了。”
“是!”
黑衣人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樊狂徒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郡舆图。
舆图之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数十面颜色各异的小旗。
其中,还有代表着沈怀瑜的那面小小的白色旗帜,也混杂其中。
樊徒的目光扫过整张棋盘,最终,落在了江南郡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只插着一面旗帜。
暗紫色的旗帜上,绣着一颗狰狞的狼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容。
“这江南的天…该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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