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船上的货物便已卸下了小半。
沈怀瑜站在码头的栈桥上，清丽的身影在一众挥汗如雨的壮汉中，显得格外突出。
她没有亲自上手，却是一切的中心。
顾景澜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警惕着四周的一切。
赤鸢夜则像个影子，融在人群的角落。
涂靖辰和他身后的狼卫，就这么站着，成了最尴尬的看客。
他看着那个指挥若定的女子，他想不明白。
为何她总能一次次地脱离他的掌控，展现出他从未预料到的一面？
与此同时。
运河对岸，听潮阁。
顶层的雅间内，熏着上好的檀香。
凭栏处，可将整个码头的景象尽收眼底。
一个身着暗紫色锦袍的男人，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扣。
正是樊狂徒。
他的面前，跪坐着两人。
左边的是漕帮帮主，满脸横肉的周霸。
右边则是皇庄管事身段妖娆的苏挽月。
此刻这间雅致的包房内，气氛却十分凝重。
樊狂徒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像是看着一出有趣的戏。
苏挽月忍不住了。
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淬满了冰霜。
“周帮主。”
“你不是跟我保证过，沈怀瑜的船，连江南郡的影子都摸不着吗？”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向窗外那艘已经卸了小半货物的商船。
“那现在这是什么？她的船一艘不少！”
“货物都已经快搬完了！”
周霸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苏挽月！你他娘的还有脸问老子？”
“老子是没拦住船！可你呢？”
他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挽月的鼻尖上。
“你不是说，沈家早就断了货源？”
“那你告诉老子，她船上那些是什么？！”
“老子远远看着，光是那些上等的江南绸缎，就不下五百匹！”
“这些货，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周霸这一声怒吼，把苏挽月也给呛住了。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瞬间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是啊。
货是哪儿来的？
她比谁都想知道！
为了断沈家的货，她动用了所有关系。
按理说，沈怀瑜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凑齐这么多货。
黑市上是有些零散的流出，可数量绝不可能有五百匹之多！
这批货，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见两人都不再言语，樊狂徒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轻轻将玉扣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吵完了？”
周霸和苏挽月同时一个激灵，低下了头。
樊狂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随意。
“你们现在吵这些，能有什么用呢？”
“船已经到了，货也开始卸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位沈家大小姐，她背后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
他将目光转向周霸。
“昨夜，你连‘水鬼’都派出去了？”
周霸的身子猛地一颤。
“是…是属下无能。”
“没想到，对方竟然有狼卫的战船护航。”
樊狂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这点，确实在我们意料之外。”
他话锋一转，那双眸子里竟闪过一丝兴奋与狂热的光芒。
“不过……”
“涂靖辰竟然也跟着一头扎了进来。”
“这可是好事。”
苏挽月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那可是东王涂靖辰！”
“他手握狼卫，向来心狠手辣！他掺和进来，怎么会是好事？”
樊狂徒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个清丽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你们两个回去都准备好。”
“别的事可以办砸，但在这位东王殿下身上，可千万别翻了船。”
“若是在他身上翻船，就算是我，也只能舍弃两位了。”
说罢，他径直走出了包间。
只留下周霸和苏挽月面面相觑。
樊狂徒并没有离开听潮阁。
他负着手，一步步走上了阁楼的最高处。
这里是真正的顶层，四面透风，视野开阔，能俯瞰半座江南郡城。
他的目力极好。
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子。
她正侧过头，对身边的那个黑厮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抹浅笑。
樊狂徒的嘴角也跟着勾起了一抹弧度。
有意思。
他布下的局环环相扣。
漕帮断其水路，织造坊断其货源，水鬼夺其性命。
任何一环，都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女子万劫不复。
可这个女人，这个叫沈怀瑜的女人……
她不仅毫发无伤，反而见招拆招，一一破局。
甚至，还引出了涂靖辰这条他期待已久的鲨鱼。
他忽然对这个猎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招了招手。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
樊狂徒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远处的沈怀瑜身上。
“去，给沈家大小姐，送一张黑金帖过去。”
那名侍从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跟在樊狂徒身边多年，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可听到“黑金帖”三个字，他的两个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黑金帖！那可是黑金帖！
在江南，任谁收到樊狂徒的黑金帖，那都是一件无上荣耀的事情！
黑金一出，万金不换！
持此帖者，可调动樊狂徒在江南的所有势力，为自己办一件事。
无论是什么事。
哪怕是要江南郡守的项上人头，也自会有人提刀去走上一遭！
这东西，主上从未送给过外人！
侍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主上……您是说……黑金帖？”
若是平时，仅仅是这一句重复的问话，就足以让他被调离樊狂徒的身边。
但今天，樊狂徒的心情似乎极好。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个忙碌而充满活力的身影，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不错。”
“就是黑金帖。”
他轻声说道。
“我要和这个女人，好好玩一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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