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瓷把《汤头歌诀》摊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右手握着钢笔,左手压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本子上抄。
繁体字她认得不全,碰上不认识的就翻字典,查一个记一个。第一遍抄完“补气之剂”,天已经黑透了。
灯泡在头顶晃了两下,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苏星瓷揉了揉手腕,翻到下一页。
“补血之剂”,四物汤、当归补血汤、归脾汤……每一首方歌后面还跟着小字注释,写的是药材炮制、用量增减、加减变化。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咬着笔杆子,把方歌念出声来,念一句抄一句,抄完再合上书默写一遍。
堂屋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杯温水被放在了桌角上。
苏星瓷没抬头,端起来喝了两口,继续低头抄写。
霍沉舟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转身走了。
霍沉舟回到西厢房,透过窗纸能看见苏星瓷伏在桌前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严了,怕风灌进堂屋。
谁家新婚是陪媳妇背医书的?
霍沉舟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想笑,又觉得心里头堵得慌。这丫头拼命的样子,让人心疼。
半夜,苏远山起夜,拄着拐路过堂屋,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
苏星瓷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写满字的本子上,钢笔还捏在手里,笔帽都没盖。
苏远山叹了口气,拿了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刚转身要走,苏星瓷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几个字——
“酸枣仁汤……川芎知母……”
苏远山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女儿梦里还在背书,喉头紧了紧,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
次日一早,苏星瓷五点就起了。
她把昨晚抄的内容从头默写了一遍,错了三个地方,翻书对照,改过来,再默一遍。
这回全对了。
早饭是林岚做的,白粥配咸菜,还蒸了几个窝窝头。
苏星瓷端着碗,眼睛盯着摊在膝盖上的书,嘴里嚼着窝头,粥都差点洒了。
林岚伸手把她的碗往桌上挪了挪。
“小瓷,吃饭就好好吃,书跑不了。”
“嗯。”苏星瓷把书合上,扒了两口粥,又忍不住翻开了。
林岚心疼的摇了摇头,没再说她。
这天下午,霍父霍母收拾好了行李。
林岚把给苏远山带来的红糖、小米、鸡蛋都归置在了厨房柜子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苏星瓷的手,拍了好几下。
“小瓷,学归学,可别把身子熬垮了。该吃吃该睡睡,别省着。”
苏星瓷点头。
“妈,您放心。”
林岚又叮嘱了几句,才松开手。
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林岚拽住霍沉舟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
“沉舟。”
“嗯。”
“妈前天晚上嘴快了,你别给小瓷压力。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她想读书是好事儿。”
霍沉舟没吭声。
林岚又压低了嗓门:“小瓷这孩子,妈越看越喜欢。懂事,不娇气,心里有主意。你可别辜负人家。”
“不会。”
林岚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霍父站在旁边,全程没插嘴。等林岚说完了,他才伸手拍了拍霍沉舟的肩膀。
就三个字:“支持她。”
霍沉舟把父母送上了长途汽车。
车子发动,林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回去吧!别忘了给小瓷煮鸡蛋补补!”
霍沉舟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身往回走。
——
三天的时间很快到了,苏星瓷睡了不到十个钟头,写秃了两支钢笔芯,抄满了几个本子,终于全背了下来。
一大早,苏星瓷捧着那本《汤头歌诀》,又把自己抄满的本子翻了一遍。
她嘴唇翕动,无声的过了最后一轮。
霍沉舟照旧开车送她去城西。车子停在巷口,他没熄火,准备跟上回一样在外面等。
苏星瓷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又缩了回来。
“霍大哥。”
“嗯?”
“万一我背错了,他不收我……”
“背不错。”
苏星瓷愣了愣。
霍沉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头都没转。
“你连觉都没怎么睡,背不下来才见鬼了。”
“小瓷,你本来就聪明,还这么努力,肯定能过的。”
苏星瓷抿了抿嘴,心里更有底了。她下了车,提着书往巷子里走。
十七号的木板门还是虚掩着。苏星瓷敲了三下,里头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沈老头今天换了件灰布褂子,坐在院当中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本线装书,旁边搁着把紫砂壶,茶汤都凉透了。
沈老头抬起眼皮,扫了苏星瓷一下。
“来了?”
“嗯。”
“那背吧。”
沈老头翻开手里那本《汤头歌诀》,随手翻到一页,手指头点了点。
“补气之剂,四君子汤,起。”
苏星瓷站在院子中间,两手垂在身侧,张口就来。
“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
苏星瓷背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沈老头的手指在书页上滑过,接着又往后翻了几页。
“归脾汤。”
“归脾汤用术参芪,归草茯神远志齐。酸枣木香龙眼肉,煎加姜枣益心脾……”
苏星瓷背得依旧很准。
沈老头把书合上,靠在椅子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的敲。
苏星瓷一直没停,从补气的药方背到补血的,接着又是发表和涌吐的药方。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结巴。
虽然嗓子干得厉害,声音也变得沙哑,但苏星瓷的节奏稳得很。
她一口气把上卷的内容全都背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老头睁开眼睛看着苏星瓷,手指不敲了。
沈老头没夸奖苏星瓷,也没说她哪里不对。他站起来走进屋子,很快端出一个大木盘。盘子里装了十几种药材,有的是片状,有的是整根,还有的已经碎成了粉末。各种颜色混在一起。
沈老头把盘子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认。”
苏星瓷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一盘药材。
里面有几样她在院子里见过,黄芪、陈皮和当归都好认。但还有几样药材的形状和颜色都很接近,一般人很难分清楚。
苏星瓷拿起一片褐色的药材,看了看背面的纹路,随后放下。
“川芎。”
苏星瓷又抓起一小把碎末,凑近闻了闻。
“炒过的酸枣仁。”
沈老头的眉毛跳了一下。
苏星瓷继续辨认。她认出了白术和茯苓。远志和木香也被苏星瓷一一挑了出来。每拿起一样,苏星瓷都会仔细看形态,再闻闻气味。
看到最后三堆粉末时,苏星瓷的手停住了。
那三堆粉末在盘子角落,颜色都是浅黄偏白的,看着几乎一模一样。
苏星瓷捏起第一堆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接着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沈老头的身体往前凑了凑。
“这个有点甜,回味苦,是甘草粉。”
苏星瓷又尝了第二堆。
“这个又涩又酸,是山茱萸。”
面对最后一堆,苏星瓷闻了闻,皱起眉头。
“生地黄。”
沈老头盯着苏星瓷看了很久。
沈老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这三堆粉末是他专门磨碎了考人的,跟了他三年的药童都分不出来。
没想到苏星瓷会用嘴尝。
这法子虽然看着普通,但确实很准。
“谁教你尝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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