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瓷从供销社出来,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五花肉、豆腐、花生米、两根大葱、一把青菜。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有人喊她。
“星瓷!”
刘红艳小跑着过来,扎着两条辫子,脸蛋晒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
“红艳姐,刚下课?”
“嗯。”刘红艳喘了口气,拽着苏星瓷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儿。”
“咋了?”
“新来的那个老师,就是接你班的那个,脾气大得很。昨天二年级的王小军上课说话,她一巴掌就扇上去了,把孩子脸都打肿了。”
苏星瓷的手捏紧了篮子把手。
“打人?”
“可不是嘛。王小军他妈今天一早就来闹了一场,校长出面才压下去。可那老师一点都不认错,还说小孩不打不成器。”
刘红艳叹了口气,“你走了以后,那帮孩子可受罪了。”
苏星瓷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王小军,那个小男孩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总爱偷偷画小人,但数学底子不差,教两遍就会。
“这事校长怎么说?”
“校长说观察观察,可我看悬。那老师是上头调来的,有关系,不好动。”
刘红艳摇了摇头,岔开话题。
“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找个地方教书不?”
苏星瓷摇了摇头,“我准备考大学。”
“考大学?”刘红艳眼睛瞪圆了。
“嗯,高考都恢复了,我想试试考医科大。”
刘红艳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苏星瓷的胳膊一下。
“行啊你!有出息!”
她嘴上夸着,语气里头有羡慕。
苏星瓷看了她一眼,“红艳姐,你也可以考啊。你底子不差,数学又好。”
刘红艳摆了摆手,靠在墙上。
“算了吧,没那个心气了。我都二十五了,老姑娘了。我妈天天催我找对象,说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
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我寻思着,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得了。过日子嘛,凑合凑合就行。”
苏星瓷没接话。
她不好说什么。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她没资格替别人拿主意。
刘红艳又抬起头,拿粉笔在墙上胡乱画了两下。
“你家那口子真不错。”
“嗯?”
“霍团长啊。人家多大的官儿啊,还支持你考大学。换别的男的,怕是早就让你在家带孩子了。你可得珍惜。”
苏星瓷心里头软了一下。
“嗯,我知道。”
刘红艳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行了,不耽误你了,赶紧回去忙吧。改天得空了咱再聊。”
“好。”
——
苏星瓷回到院子,把菜洗了切了,开始忙活晚饭。
花生米炒了一大盘,搁了盐和花椒粒,喷香。五花肉切成厚片,和豆腐一块儿炖上了,灶上的锅咕嘟嘟冒着泡。又拌了个凉菜,切了葱丝蒜末浇上醋和酱油。
她把从京城带回来的一瓶老白干也翻出来了,用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搁在桌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菜也上齐了。
院门响了。
苏星瓷擦着手走出灶房。
霍沉舟进来了,身后跟着个人。
那人穿着便装,三十出头的模样,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走路带风。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旧伤,已经褪了色,但在灯底下还是看得清楚。
霍沉舟侧过身子,“媳妇儿,这是我战友,陈岭。”
那人冲苏星瓷点了个头,嘴咧了咧,“嫂子好。”
苏星瓷把人让进屋,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快坐,菜刚好,趁热吃。”
三个人坐下来。陈岭看着一桌子菜,搓了搓手。
“嫂子这手艺,比部队伙房强多了。”
霍沉舟给他倒了杯酒,自己没倒。
陈岭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了霍沉舟一眼,又看了看苏星瓷。
霍沉舟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她不是外人,你说吧。”
陈岭点了点头,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苏星瓷的筷子悬在半空,心跳猛地加速。
陈岭用指头点了点那个信封,声音压了下来。
“嫂子,你母亲的事——我查到的消息有限,但可以肯定比你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苏星瓷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比想的复杂……”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转,“什么意思?”
陈岭把那个信封往中间推了推。
“你妈当年,是被迫被带走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连灶房里的水声都没了。
苏星瓷盯着那个信封,嘴里没出声。
霍沉舟放下了筷子。
陈岭拿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转,“我找到人只查到一部分。说是有个组织,干的是秘密的差事,人员进去了,外面的人就当他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妈的死亡证明——也是假的。”
苏星瓷的后背发了个激灵。
“假的。”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那……人呢?”
“不知道。”陈岭摇头,“消失六年多了,没有任何记录。但有一点——若真死了,那边会有通知下来。没有通知,说明人还活着。”
苏星瓷攥着筷子的手指头收紧了。
六年。
她妈妈走的那年,她哭了好久,以为是自己命苦,要早早没了妈。爸爸当时也哭的伤心欲绝,家里的枣树叶子落了一地。
她以为,是真死了。
“妈……不是自愿走的?”她嗓子有点哑。
陈岭点头,“消息来源比较隐蔽,细节没打听到。你妈进的那个组织,外头的人很难查。不过我有个门路,还在跟进,有消息再告诉你。”
霍沉舟在旁边没出声,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这件事,先别跟咱爸爸说。”
苏星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爸爸的心脏本来就不好,若突然说妈妈没死,消息还这么模糊,没准把人激着了。
“嗯,我知道。”
三个人把饭吃完了。陈岭走的时候拍了拍霍沉舟肩膀,“嫂子手艺好,你以后有福气了。”
霍沉舟把人送出了院门。
苏星瓷收碗,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妈还在。
可能在某个地方,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
这个念头扎进心里,酸的,又有点烫。
她把碗扔进水盆里,卷起袖子开始洗,水凉得手指头发红,也没去烧热水。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本没啃完的《本草备要》。
等着吧。先把书念完,先把大学考上,先把爸爸的身子调理好。
其他的,一件一件来。
……
假期结束,霍沉舟恢复了训练。
顾远航没在列。
听说是身体不适,暂时调去后勤帮忙。
苏星瓷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书,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白渺渺这几天安静了不少,据说顾远航的妈妈来了。
顾母张桂芬,头发梳得很整齐,进了家属院,先挨个跟邻居打了招呼,笑容那叫一个慈祥。
可一听说孙子,那笑容再大三倍。
“渺渺,你肚子有没有什么感觉?”顾母拉着白渺渺的手,眼睛没离开她肚子一刻,“喜欢吃什么?”
“最近爱吃点酸的。”白渺渺低头摸着肚子,脸上有了些真实的笑。
顾母一拍大腿,“酸儿辣女,肯定是儿子!”
这话声音不小,门缝里漏出来,半条走廊都听得见。
“我早就盼着呢,远航小时候就皮,若再来个像他的,那才叫热闹。”顾母乐呵呵的,“渺渺,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白渺渺把顾母往屋里让,“妈,我也没啥想吃的,最近就是比较馋肉。”
屋里有了人气,两人关了门叽叽喳喳说起来。顾远航坐在一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脸色沉着,却啥也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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