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月穿着那件改过的蓝褂子回了百货大楼。
下午两点半,三楼会议室,视察的领导来了。
她本来没当回事,就是例行汇报,站着等领导过来说完废话就行。结果刚站定,市里来的女领导就盯上了她。
“小霍,你这件衣服在哪儿买的?”
霍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才想起来这是苏星瓷给改的那件。
“就是咱们这买的,不过我弟妹帮我改了一下。”
女领导五十出头,烫着短卷发,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在百货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衣服没见过。她绕着霍明月转了半圈,伸手捏了捏腰侧的省道。
“这个收腰的位置选得好,前片收后片放,穿着不勒,但线条出来了。领口这个弧度也改得巧,原来那种直领穿着显老,这么一开,整个人精神了。”
旁边几个柜台的售货员都伸着脖子看。
女领导推了推眼镜,“你弟妹是学裁缝的?”
“没有,她就是手巧,自己琢磨的。”
女领导沉吟了几秒,拍了拍霍明月的胳膊。
“让你弟妹多做几件,放咱柜台上寄卖。现在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就是买不着好看的衣裳。她这个手艺,搁在柜台上,肯定能卖。”
霍明月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上赶着送钱呢,小瓷肯定乐意的。
——
下了班,霍明月一路小跑回了家属院。
进门的时候苏星瓷正坐在院子里翻《本草备要》,旁边搁着半杯凉白开,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霍明月一屁股坐到她对面,两手拍在桌上。
“小瓷!好事儿,和你说个大好事儿!”
苏星瓷把书扣过来,“姐,你喘口气再说。”
霍明月把领导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越说越兴奋,两条辫子跟着晃。
“你想想,百货大楼的柜台,那是什么地方?全城人都去买东西,你的衣服往那儿一摆,还愁卖不出去?”
苏星瓷听完,没接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霍明月急了,“你倒是说话呀!”
“姐,我做不了。”
“啊?”
苏星瓷把杯子搁下,手指头在书皮上点了点。
“做衣服太费功夫了。你看我昨天给你改那件,前后二十分钟,那是改,不是从头做。要是从裁布到成衣,一件怎么也得大半天。我一天顶多赶出一两件,我还要看书准备高考呢,我怕精力不够。”
霍明月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苏星瓷说的有道理。
“那多可惜啊……”
苏星瓷把书翻过来,手搭在桌沿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姐,我倒是有个别的想法。”
“什么?”
“我不做衣服,我去进货。”
霍明月没反应过来,“进货?进什么货?”
“成衣。”苏星瓷身子往前倾了倾,“羊城那边,现在已经有人在做成衣批发了。款式新,价格便宜,比咱们这边国营厂出的好看十倍不止。我去那边挑货,挑好看的,拿回来在百货大楼租个柜台卖。”
霍明月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你要当老板?”
“雇个人看店就行,我不用天天守着。这样我就有时间看书。”
霍明月消化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桌上划拉了两下。
“可是……这得多少本钱?进货、租柜台、雇人,哪样不要钱?”
“所以我得算算。”
院门响了。
霍沉舟进来,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搪瓷饭盒,是刚从食堂打的饭。他把饭盒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弯腰解军靴的带子。
霍明月冲他努了努嘴,“你媳妇要去羊城进货,租柜台卖衣服,你愿意不?”
霍沉舟解靴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星瓷一眼。
苏星瓷把刚才的想法又说了一遍,说得更细,从进货渠道到柜台选址到雇人看店,条理清楚。
霍沉舟听完,把靴子脱了搁在门边,从网兜里拿出一块擦靴子的布,低头擦了起来。
霍明月急得不行,“沉舟,你倒是说句话呀!”
霍沉舟把靴子上的泥擦干净,布叠好放回去。
“我媳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钱我出。”
霍明月瞪大了眼,“这个可是有风险的,你不怕赔钱?”
霍沉舟又加了一句,“只要她别累着自己就行。”
“还有,要是想继续高考,别忘了学习。”
苏星瓷心里头一热,“我知道,学习是第一位的,生意是顺带的。”
霍沉舟嗯了一声,起身去灶房热饭了。
霍明月看看弟弟的背影,又看看苏星瓷,嘴角咧开了。
“行,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就行。柜台的事我去帮你问,百货大楼那边我最熟。”
“不过,这事儿以前从未听说过,能不能成我也不清楚。”
苏星瓷冲她笑了笑,“谢谢姐。”
“谢什么谢,一家人。”霍明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先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呢?”
——
两天后,顾远航的独立小院批下来了。
位置巧得很——跟苏星瓷家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一户人家。
搬家那天,张桂芬恨不得把锣鼓都敲上。
铁锅、脸盆、搪瓷缸子,一样一样往院子里搬,每搁下一件都砸出老大的动静。铁锅磕在灶台上,哐当一声,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轻点儿!”隔壁的军嫂探出头喊了一句。
张桂芬笑呵呵地摆手,“不好意思啊,我家的东西多,搬起来动静大。”
嘴上道歉,手底下一点没轻。脸盆往水泥地上一墩,又是一声脆响。
白渺渺跟在后头,手搭在肚子上,脚步慢悠悠的,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独立小院。
有灶房,有堂屋,有院子。
跟苏星瓷家一个规格。
她终于不用挤在筒子楼那个十来平米的小黑屋里了。
搬完东西,白渺渺没急着进屋收拾,反而沿着巷子溜达了一圈。
溜达到苏星瓷院门口的时候,脚步还专门停了。
院门半开着,苏星瓷正蹲在院子里擦缝纫机的机头,手里攥着块棉布,抹得很仔细。
白渺渺靠在门框上,手扶着还没拢起来的肚子,嘴角都压不住了。
“哟,小瓷,忙着呢?”
苏星瓷没抬头,“嗯。”
白渺渺往院子里迈了一步,打量了一圈。
“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的,不过也就这样了吧。我们那边的院子比你这个大一圈,远航说了,等安顿好了要在院子里种棵石榴树,多子多福嘛。”
苏星瓷还是没抬头,手里的布在机头上转了个圈。
白渺渺见她不搭腔,心里头憋得慌,往前又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
“苏星瓷,你是不是很嫉妒我?”
苏星瓷的手停了,一脸的疑惑,“恨你?”
“你偷偷跟了远航三年,连个名分都没捞着。我呢?一进门就怀了孕,现在又分了大院子。”
她摸了摸肚子,下巴微微扬起来。
“这就是命。”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苏星瓷把棉布往缝纫机上一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嫉妒你什么?”
白渺渺挺了挺腰,正要开口。
“嫉妒你还没结婚就和人搞破鞋有了娃儿?”
白渺渺的脸刷地就白了,“你……胡说,我们……”
“嫉妒是真没有,但我谢谢你收了那个虚伪的垃圾。祝你们烂锅配破盖,锁死一辈子。”
白渺渺的嘴唇哆嗦,一手指着苏星瓷,颤抖得像是得了羊羔风。
苏星瓷已经转过身去,重新蹲下来擦缝纫机,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白渺渺在原地站了五六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猛地转身,慌忙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院门砰的一声被她带上了。
“你一个不会生的,就是嫉妒我!”
没结婚就怀上咋了,你想怀都怀不上。
白渺渺一路走回自家院子,气得胸膛剧烈颤抖,眼前都有点黑了。
张桂芬正在灶房里刷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渺渺,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吐了?”
白渺渺没吭声,径直走进堂屋,砰的一声甩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苏星瓷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还没结婚就怀孕!”
她和远航哥只是情难自禁,苏星瓷凭什么一直都编排自己!
她咽不下这口气,要是能让苏星瓷永远都怀不上孩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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