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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沙与李


汉东省省委大楼里,有李达康的办公室,但他很少在此办公。

他习惯待在京州市委大楼,牢牢看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沙瑞金有召,李达康自然要来。

今日他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如松,步履稳劲却无半分急促。秘书小金落后半步相随,恭谨而不失分寸。

沙瑞金的专职秘书白景文,一早便候在办公室门外。见李达康走来,他立刻迎上前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谄媚,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准:

“李书记,您来了。沙书记正在办公室等候,特意吩咐,您到了直接请进,不用通报。”

李达康脚步微顿。常年主政一方养出的威严隐去,瞬间透露出几分经年老秘书才有的通透与熟稔。

他早年曾任汉东省委原书记赵立春的专职秘书,是所谓“秘书帮”的领头羊。他最清楚领导秘书这个位置的分量——上承领导意图,下接各方事务,一言一行皆是书记态度的延伸,分毫差错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这份骨子里的了解,让他对白景文格外郑重。他主动伸出手,掌心微沉,力道适中,语气亲和却不失分量:“白处长,一大早就在这儿候着,辛苦了。”

白景文连忙双手回握,微微躬身:“李书记过誉了,分内职责,不敢称辛苦。”

李达康语气里带了一丝缅怀:“我早年也在省委办做过秘书,最清楚咱们这岗的难处。看着是领导身边的人,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上要吃透领导意图,下要协调各方事务,连茶水、行程、接待的细节,都马虎不得。”

白景文点头道:“您是汉东的老资历、老领导,更是从省委秘书岗位走出去的封疆大吏,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还望您日后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各司其职、互相搭台罢了。”李达康轻轻拍了拍白景文的胳膊,语气诚恳,眼底透着对后来者的理解,“汉东情况复杂,全省千头万绪都得靠你在沙书记身边周全。京州是省会,是全省的门面。沙书记在汉东的工作,离不开京州的配合。后续白处长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京州市委一定全力保障,绝不添乱,更不给沙书记添麻烦。”

白景文心中一暖,也更清楚李达康的用意——这位京州书记不是简单的客套,而是以老前辈的身份向他释放善意。

他连连点头,语气愈发恭敬:“多谢李书记体谅,您的心意我一定如实转达沙书记。您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李达康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推门而入,脚步轻缓。

沙瑞金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中苍劲的老树。闻声转过身来,藏青色中山装衬得他面容愈发方正,眼神深邃,周身透着封疆大吏独有的沉稳与压迫感。

见李达康进来,沙瑞金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达康同志,来了,坐。”

“沙书记。”李达康恭敬问候一声,在沙发上落座。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沙瑞金走到对面坐下。白景文端上两杯明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袅袅,随即轻手轻脚退出,将门合上。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达康同志,你主政京州四年,成绩有目共睹。”沙瑞金端起茶杯,语气平和舒缓,从工作切入,“GDP增速连续领跑全省,工业园区升级、老城改造、营商环境优化,件件抓在实处。光明峰项目虽历经波折,整体推进有序。大风厂善后也处理得稳妥。省委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京州是汉东的省会龙头,你这个市委书记担子重,功劳也大。”

李达康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语气务实:“都是沙书记和省委的正确领导。京州能有今天,离不开省委的政策支持与方向指引。我只是守好岗位,做好分内事,把发展的担子扛起来,把百姓的民生事办扎实,不敢有丝毫懈怠。”

“分内事能做到这个成色,就不是寻常人了。”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缓缓落在李达康身上,语气渐深,眼中多了几分探询,“我到汉东半年,对全省的政治生态、人事脉络、历史旧账,都在一步步摸底。汉东这些年经济盘子做大了,GDP总量稳居全国前列,可沉疴旧疾也积了不少。群众的信访、干部的作风、权力边界的问题,上面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上面派我来汉东,不是守摊子的,不是做太平官的。是要清淤排毒,重塑政治生态,把多年积攒的旧账、烂账、糊涂账,一一理清。有些事,绕不开,也躲不过。”

李达康指尖微微一紧,面上依旧沉稳如水,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沙瑞金的话看似宽泛,实则直指核心——汉东的旧账,根子在赵立春。

赵立春主政汉东多年,从省委书记到参议院副级领导,深耕数十载,人脉盘根错节,是汉东官场最大的“旧主”。

而自己,正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从金山县到林城市,再到京州市,每一步都离不开赵立春的提携。他是汉东官场公认的“赵系旧部”,“秘书帮”的核心。

即便后来有了小小的分野,他的政治底色仍摆在那里。

“沙书记有指示,我李达康绝无二话。京州市委坚决执行省委的一切决策部署,全力配合省委各项工作。不管是在京州清淤排毒,还是发展经济,我都冲在前面。”

李达康语气坚定,先行表态,却刻意避开“人事旧账”“历史脉络”等敏感词汇,试图把范围限定在京州之内。

沙瑞金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他太清楚李达康的性子——务实,刚直,爱惜羽毛,眼里只有发展和政绩,从不参与派系倾轧,更不会轻易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

他不绕弯子了。

“达康同志,你是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一路都是赵立春同志亲手提拔、悉心栽培的。这份知遇之恩,常人难及。”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目光直直钉在李达康脸上,“汉东的问题,根子在上面,在多年的权力积弊。上面要动真格,就要有实打实的依据、实打实的材料,需要知情人站出来,把当年的实情如实反映给组织。”

“你在汉东工作三十余年,亲历了赵立春主政时期的人事更迭、政策变迁、权力运作。有些情况,你比我清楚,也比我更有发言权。”

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沙瑞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李达康,拿出赵立春的违纪违法材料,做扳倒旧主的突破口。

李达康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温热的茶汤透过瓷杯传来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可如果轻易妥协,就不是李达康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标志性的谦卑笑容:“沙书记,我明白您的用意,也清楚上面的决心。汉东的政治生态需要净化,旧账需要清算,党纪国法需要捍卫。这些我都认同,坚决拥护。但我李达康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赵立春同志对我有提携之恩。当年我在金山县碰壁,是他给我机会;在林城创业,是他给我支持;到京州主政,是他给我平台。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即便他如今退居二线,即便他有履职不当之处,那也该由上级纪委依规依纪调查核实,由组织依规处理。我不能做背后递材料的事。这是做人的底线,也是为官的本分。”

“另外,关于赵立春同志的事,我确实没有材料。吕州美食城的内情,沙书记您也知道。我就是因为不愿给赵公子的项目开绿灯,才和赵立春同志离了心。所以,如果说赵立春同志的家族确实侵犯了党和人民的利益,那也绝不会从我手下拿走一分一毫。这一点,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

沙瑞金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在汉东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一些消息?”

李达康依然保持笑容:“沙书记,既然我不是参与者,他们躲着我都来不及,怎么会告诉我?我知道的,恐怕还没您和纪委掌握的多。”

“说说你知道的。”

李达康笑容微敛:“我在金山县时,县里唯一的项目是修路,蚊子腿上的肉,赵公子看不上。后来在省经委,都是执行层面,也没有。到了吕州,您清楚,就是月牙湖美食城,我没批。林城主政时,刚闹了不愉快,赵公子躲着我走,也没有赵家的项目。再后来到京州,躲是躲不开了,但我知道的,只有一个山水集团可能有点猫腻。”

沙瑞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肖钢玉把山水集团所有的代持、暗股,都认下来了。”

李达康一愣,随即恍然:“像是赵立春同志的手笔。”

“怎么说?”

“我给赵立春同志当过秘书。他不管是谋局还是行政,都滴水不漏,让人无从下手。”

沙瑞金眉头皱起:“真没有别的了?”

李达康笑了笑:“一些道听途说、没影的事,不要说是赵立春同志这个级别,就是对肖钢玉,也起不了作用。”

沙瑞金起身,走到窗前站了良久。半晌,他转过头来:“如果我让你举报,在大风厂拆迁过程中,赵瑞龙利用赵立春的权势侵吞国有资产呢?”

李达康诧异道:“山水集团不是补缴了土地出让金吗?”

“纪委调查刘新建的时候发现,这笔土地出让金,根本是汉东油气集团出的。”

李达康皱眉:“可肖钢玉不是把山水集团的暗股都认了?”

沙瑞金笑了,笑意里透着一丝冷意:“俗话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我估计,就是那位赵公子贪心,该自己交的钱不愿意交,才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刘新建凭什么白白帮肖钢玉这么大一个忙?十个亿,没有利益输送,白帮忙?”

李达康沉默了。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肖、刘二人不约而同咬死说是为了交情。所以,我要你出面,把赵家拉下来。”

实在是尽力了,熬的越来越晚,不是故意断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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