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寿堂内乱成一团。
沈老夫人这一倒,像是抽走了所有人的主心骨,周嬷嬷的哭喊声凄厉得能划破屋顶。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将老夫人抬进内室,又有人飞奔着去请方才离去不久的张御医。
满室的喧嚣里,唯有两个人是静的。
沈玺站在原地,脸上那道鲜红的指印灼灼发烫,烫得他心口都跟着烧了起来。
母亲那句泣血的“绿帽子”,那个耻辱的“野种”,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在他脑子里反复搅动,将他的理智与尊严搅得粉碎。
而陆秋妍,依旧跪在那片冰冷的地砖上。
她成了风暴的中心,却被所有人遗忘。
方才还围着她嘘寒问暖的人,此刻都避她如蛇蝎,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
她像一座孤零零的石像,在众人的惊惶与混乱中,被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开了。
周嬷嬷红着眼圈走出来,看到沈玺,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也有惧。
“国公爷,老夫人醒了,叫您进去。”
沈玺抬脚,步子迈得有些僵硬。
内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沈老夫人半靠在床头,一张脸灰败得毫无生气,才不过短短片刻,竟像是老了十岁。
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沈玺一人。
“跪下。”
老夫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沈玺一言不发,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在了床前。
“你告诉我,那孽种,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老夫人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落在帐顶的流苏上。
沈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如何处置。
他脑中一片混沌,怒火与羞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一想到要亲手处置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窒碍。
见他不答,沈老夫人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沈玺,我问你话呢。”
“我沈家列祖列宗,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从未出过此等丑事。”
“你若让这个野种生下来,便是将沈家的百年清誉踩在脚下,让整个京城看我们家的笑话。”
“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战死沙场的父亲,还是对得起我这个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的母亲。”
她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沈玺的心上。
他垂着头,双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根根泛白。
“母亲,儿子……”
“不必说了。”
沈老夫人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
“那个孽种,与我沈家的脸面,你只能选一个。”
“你若要留他,我这条老命,今日便交代在这里,也省得日后无颜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再不愿多言的模样。
沈玺跪在地上,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墙,将他死死困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从内室出来时,沈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一言不发,径直穿过前厅,往偏厅走去。
陆秋妍已被挪到了那里,由两个粗壮的婆子看着,连翘被关在了门外,正急得团团转。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沈玺走了进来。
他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陆秋妍,那个女人身形单薄,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出了一排细密的血珠。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哀求。
沈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可随即,更汹涌的怒火与屈辱便将那丝微末的情绪吞噬殆尽。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说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陆秋妍的身子抖了一下,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用一个不知来路的野种,逼我娶你,坐稳这国公夫人的位置。”
沈玺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眼中的讥诮与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再让我沈玺,替旁人养儿子,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陆秋妍,你的算计,可真是好啊。”
“不是的。”
陆秋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算计你。”
“没有?”沈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那这个孩子,是哪里来的?你别告诉我,他是凭空掉下来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的肚子上。
那里,是他的耻辱。
“我……”陆秋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告诉他,那一夜,她被人下了药,扔进了葫芦巷。
难道要告诉他,她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与一个醉酒的男人……
不,不能说。
说了,他只会觉得她更脏,更不堪。
她的迟疑,在沈玺眼中,成了默认。
他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暴怒。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
“墨砚。”
守在门外的墨砚立刻推门进来。
“去,请个大夫来,开一碗最烈的落胎药。”
这话一出,陆秋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沈玺的衣摆,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不要。”
“沈玺,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沈玺垂眸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这是你自找的。”
落胎药很快就端了上来。
满满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而苦涩的气味,闻着就让人作呕。
墨砚不敢看,将药碗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玺端起那碗药,一步步走向缩在墙角的陆秋妍。
“喝了它。”
他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陆秋妍看着那碗药,像是看着什么催命的毒物,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我不能喝。”
“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能。”
她护着肚子,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的孩子?”沈玺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那他的父亲是谁?安王李长珩吗?”
陆秋妍被他捏得生疼,眼泪流得更凶,却只是摇头。
“你不肯说。”
沈玺眼中的寒意更甚。
“好,那我便帮你选。”
他一手钳制住她,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就要往她嘴里灌去。
那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挥手打翻了那碗药。
瓷碗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黑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也溅了沈玺一身。
“沈玺。”
她声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凄厉,带着血一般的控诉。
“你这个疯子,你要亲手杀了你的孩子吗?”
沈玺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像是看一个失心疯的疯子。
陆秋妍看着他那副全然不信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声还要悲凉。
她指着他,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以为那一夜,我是和谁在一起?”
“你忘了葫芦巷了吗?”
“那个把我当成陆双双,口口声声喊着‘双双’的男人,不是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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