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陆二夫人尖叫一声,慌忙往后退,却被溅起的药汁弄脏了裙摆。
她张嘴想骂,对上沈玺那双冰冷的眸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墨砚。”
沈玺没再看陆二夫人一眼,转身吩咐。
“去把沈府的软轿抬来,再让大夫带着药箱过来。”
“是。”
墨砚应声而去。
陆二夫人这才回过神,脸色煞白。
“国公爷,这……这是要做什么?”
“接人。”
沈玺冷冷吐出两个字,抬脚跨进了屋子。
屋内昏暗,只有连翘手里那盏摇曳的灯笼勉强照出些许光亮。
陆秋妍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床上的妇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妍儿……别哭……”
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秋妍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母亲。
“娘,女儿接您回沈府,那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
“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床上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黯淡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拖了这么久,早就是强弩之末。
“妍儿……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艰难地说着,目光落在陆秋妍隆起的小腹上。
“娘看到了……娘放心了……”
陆秋妍心口一紧,握着母亲的手更紧了些。
“娘,您别说话,保存些力气。”
“等回了沈府,您想说什么都成。”
沈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
他从不知道,陆秋妍还有这样的一面。
在他面前,她总是小心翼翼,卑微讨好。
可如今跪在病榻前,那副模样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让人心疼。
沈玺忽然想起,方才在前厅,她明明急得要命,却还是先帮他解了大理寺的围。
若不是她,今夜怕是要出大事。
“连翘。”
沈玺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硬。
“去把被子换了,再烧些热水来。”
连翘愣了愣,没想到沈玺会主动吩咐这些。
“是,是!”
她慌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陆二夫人还堵在门口,想要说些什么。
连翘根本不理她,直接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陆二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发作。
沈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秋妍。
“起来。”
陆秋妍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未干。
“国公爷……”
“跪着能让她好起来?”
沈玺语气不善,却伸手拉了她一把。
陆秋妍跪得太久,腿脚发麻,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往前栽去。
沈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
手掌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热。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可陆秋妍站不稳,若是松手,她必然会摔倒。
沈玺只能僵着身子,维持着这个姿势。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
她愣了愣,慌忙想要推开他。
“多谢国公爷。”
“别动。”
沈玺低喝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
陆秋妍身子一僵,不敢再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床上的妇人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笑。
“国公爷……对妍儿……真好……”
沈玺眉头一跳,松开了陆秋妍。
“她是沈家的主母,本公自然要护着。”
他别扭地解释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墨砚怎么还没回来,去催催。”
陆秋妍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厌恶她,可关键时刻,却总是护着她。
连翘很快抱着被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提着热水。
陆秋妍亲自动手,给母亲换了被子,又用热水擦了脸和手。
忙活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安分地动了动。
陆秋妍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轻声安抚。
“乖,别闹。”
“等外祖母好了,娘就带你去看她。”
沈玺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
他从未想过,这个孩子对陆秋妍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他眼里,这孩子是他的骨肉,是沈家的血脉。
可对陆秋妍来说,这孩子或许是她唯一的依靠。
墨砚带着大夫和软轿赶到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大夫是沈府专门请的老大夫,医术高明,在京城颇有名望。
他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眉头皱得死紧。
“国公爷,这位夫人的身子……怕是拖得太久了。”
“五脏六腑都亏损得厉害,若是再晚几日,怕是神仙也难救。”
陆秋妍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
沈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能治吗?”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盯着大夫。
大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是好生调养,倒也不是没有希望。”
“只是这病来得急,去得慢,需得静养至少半年。”
“好。”
沈玺没有犹豫,直接吩咐墨砚。
“把人抬上软轿,回府。”
陆二夫人听到这话,脸色大变。
“国公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三弟妹是陆家的人,怎能住到沈府去?”
“传出去,怕是要坏了名声。”
沈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陆夫人是本公的岳母,住在沈府天经地义。”
“至于名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陆家把人糟蹋成这样,还有脸提名声?”
陆二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玺不再理她,转身吩咐墨砚。
“把人抬走。”
“至于这院子……”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让人封了,以后谁也不许住。”
“就让它这么烂着,也好让陆家的人记住,什么叫因果报应。”
陆二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软轿很快抬了过来,陆秋妍亲自扶着母亲上了轿。
她本想跟着走,却被沈玺拦住。
“你坐马车。”
陆秋妍一愣。
“可是……”
“你这身子,经不起颠簸。”
沈玺打断她,语气难得没有那么冷硬。
“她有大夫看着,不会有事。”
陆秋妍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国公爷。”
沈玺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以后少说这两个字。”
陆秋妍愣住。
“什么?”
“多谢。”
沈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你是沈家的主母,本公护着你,是应该的。”
说完,他大步离开,留下陆秋妍一个人愣在原地。
连翘凑过来,小声说。
“小姐,国公爷今日……好像不一样了。”
陆秋妍回过神,摇了摇头。
“别多想,他只是为了沈家的脸面。”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的沈玺,确实和往日不同。
至少,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第一次,没有把她当成陆双双的替身。
马车缓缓驶出陆府,天色已经大亮。
陆秋妍靠在软垫上,手轻轻抚摸着小腹。
“孩子,你爹今日……好像没那么讨厌娘了。”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可这笑容里,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希望。
沈玺坐在另一辆马车里,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陆秋妍跪在病榻前的模样。
还有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隆起的小腹。
他忽然想起,大夫说过,孕妇不能过度悲伤,否则会动了胎气。
沈玺睁开眼,对着车外吩咐。
“墨砚。”
“爷。”
“回府后,让厨房炖些安胎的汤药,送去听雪堂。”
墨砚愣了愣,随即应声。
“是。”
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心里暗暗嘀咕。
爷这是……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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