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妍把书往桌上一搁。
“我吃什么醋,我又没说什么。”
沈玺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头那点紧张反倒松了。
他把桌上的桃花酥打开,拣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纪云在军中的时候,连她爹都嫌她粗,成天在校场上跟人比武,把人家鼻子打歪了还笑。”
陆秋妍没接那桃花酥。
沈玺又往前送了送。
“我跟她,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陆秋妍扫了他一眼。
“那她怎么知道你爱吃牛肉。”
沈玺一噎。
“那是军营里几十号人围着篝火一块儿吃的,谁看不见。”
陆秋妍哼了一声,把那块桃花酥接过来,咬了一口。
酥皮碎了满手,她低着头,慢慢吃完了一整块。
沈玺在旁边看着她吃,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等她吃完了,他才递上一盏温水。
陆秋妍接过去漱了漱口,把杯子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梅树上,没再看他。
沈玺在旁边坐了好一阵,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问。”
陆秋妍转过头。
“我没什么想问的。”
沈玺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寡淡的脸,心里发虚。
女人说“没什么”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
这个道理他上了战场也没学明白,倒是娶了媳妇之后,隔三差五就被提醒一回。
“纪云她爹是北境的老将,在军中资历比我还深。”
沈玺又往前凑了凑。
“她从小跟男孩子一块儿练武,性子野,谁都叫大哥,不止叫我一个。”
陆秋妍“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书。
这回总算没拿反。
沈玺又说。
“我在军中五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有十句还是在校场上喊口令。”
陆秋妍翻了一页书。
“你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我不解释你不是更堵得慌——”
“谁堵了?”
陆秋妍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随即又压下来。
她把书放下,转过身看着沈玺。
“沈玺,我问你。”
沈玺坐直了。
“你在军中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女子对你有过心思?”
沈玺张了张嘴,没敢立刻答。
这种问题,答快了像是心虚,答慢了像是在想。
怎么答都是错。
“没有。”他斟酌了一息才开口。
陆秋妍盯着他的眼睛。
“那纪云呢?”
沈玺正色道。
“她对谁都那样,见了面就送东西,上回还给副将魏老三送了一筐子腌萝卜。”
陆秋妍噎了一下。
风干牛肉和腌萝卜搁在一块儿比,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那她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怎么解释?”
沈玺一脸茫然。
“哪句?”
“她说你从前在军中说过,这辈子就打仗一件事,旁的什么都不想。”
陆秋妍的声音慢下来。
“然后她说,如今看来,你是骗人的。”
沈玺的脸僵了一瞬。
他确实说过那句话,军中汉子凑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嘴上没把门的,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蹦。
当时说这话,不过是不想被人拿婚事取笑。
结果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纪云耳朵里了。
“那是酒后的混账话,当不得真。”
“你倒是觉得当不得真。”
陆秋妍的语气听着平,但那两个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股子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委屈。
沈玺终于听出来了。
她不是在跟他置气,也不是真的疑心他和纪云有什么牵扯。
她是介意他在认识她之前,曾经那样笃定地说过“什么都不想”。
那四个字里面,把她也包在“什么”里了。
沈玺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在军中待了太久,嘴笨得像块石头。
但有些事,他不说不行。
“陆秋妍。”
他头一回叫她全名,叫得很正式。
陆秋妍抬起眼。
“那时候说什么都不想,是因为没遇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水仙花上。
“遇见了,就不一样了。”
屋里静了好一阵。
陆秋妍的脸从耳根子红到了脖颈,热得她把手里的书又拿了起来,挡在脸前面。
书还是反的。
她翻过来,又翻回去,索性把书往桌上一扔。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今晚的汤你去熬。”
沈玺愣了一拍。
“什么汤?”
“红枣银耳的,今早那碗的火候欠了些,枣子不够软。”
沈玺应了一声。
“好。”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什么要求?”
陆秋妍想了想。
“银耳撕细一点,上回有两块太大了,咽着不舒坦。”
沈玺点头。
“行。”
“还有,别放太多糖,腻。”
“好。”
“去吧。”
沈玺转身出了门。
连翘从廊下冒出头来,手里还端着托盘。
“国公爷,厨房那边——”
“让他们把灶腾出来。”
沈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屋里陆秋妍的方向,捂着嘴无声地弯了腰。
国公爷堂堂一品武将,被支使去熬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里那帮御史的折子都不够写的。
陆秋妍坐在屋里,手撑着下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失态,可就是控制不住。
从前在陆家做庶女的时候,她见惯了嫡母和父亲的冷脸,对任何人都不敢有半分计较。
什么吃醋、什么争风、什么要一个人只看着自己——那都是嫡出小姐才有的底气。
她没有。
可嫁给沈玺之后,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冒了出来。
他给她撑腰,她就敢跟宫里的贵妃叫板。
他护着她,她就敢在婆婆面前说心里话。
他一句“遇见了就不一样了”,她心里头那点酸就全化了,换成了另一种更绵密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过了小半个时辰,沈玺亲自端了一碗汤进来。
白瓷碗,碗底画着一枝青竹,汤色清亮,枣子炖得透烂,银耳果然撕成了碎丝。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
“尝尝。”
陆秋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
“怎么样?”沈玺站在旁边,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凑合。”
沈玺的肩膀松了松。
“那明早还要不要——”
“要。”
陆秋妍低着头喝汤,不让他看见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一口一口把整碗汤喝完。
碗见了底,他才开口。
“纪云的事,你真的不用多想。”
陆秋妍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没想。”
“那你方才——”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她理直气壮。
沈玺被她这番不讲理的逻辑堵得没话说,干脆闭了嘴。
窗外头月亮出来了,照在梅树上头,地上落了一片碎影子。
陆秋妍靠在窗边,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动了一下,这回比白天的劲儿大,蹬得她腰都酸了。
“踢我。”
她低头看着肚子,皱了皱眉。
沈玺凑过来,把手贴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果然又被蹬了一脚。
他的手没移开。
“随我。”
陆秋妍斜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也踢你娘?”
沈玺想了想。
“我娘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整宿整宿地翻,她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陆秋妍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那我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沈玺把她的手握住。
“有我呢。”
陆秋妍没挣开,也没搭腔。
夜深了,两人上了床。
陆秋妍今晚没有翻身背对着他,而是面朝着他躺着,眼睛睁着,也不说话。
沈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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