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那个在父母怀中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小婴孩，转眼间便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朵朵十八岁那年，以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国内顶尖学府。
但出乎许多人意料，在众多热门专业中，她选择了相对冷门的传统文化研究方向，主攻古典文献与神话学。
一次课题研究，她需要深入探讨某些上古神话中蕴含的原始宇宙观与伦理意识的很多晦涩地概念。
她翻阅了大量资料，也请教了导师，但总觉得有些隔靴搔痒，似乎缺了点什么直达核心的领悟。
某个周末回家，饭后父女俩在书房闲聊，朵朵朝将自己最近的困惑说了出来。
“爸，你说古人为什么那么笃信鬼神、敬畏天命呢？那些神话里，善恶有报、因果循环的观念，真的只是统治阶级为了维护秩序编出来的吗？还是说……在蒙昧的时代，人类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超越自身理解的、更高维度的规则或者存在？”
陆廷渊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刊物。
“或许，都不是。”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
“或许，那并非单纯的愚昧或工具。在更古老的意识里，鬼神未必是具体的人格神，更像是某种宏大精妙，难以言喻的运行法则本身。就像我们看蚂蚁，它们的世界有它们的规则，有些规则在我们看来简单甚至可笑，但对它们而言，那就是它们认知中世界的道与理。”
“至于善恶……”他顿了顿，不由自主地说道。
“善恶有报，因果循环，听起来像是道德训诫。但我认为，世间并无纯粹的恶，也无极致的善。还记得，你妈妈年轻时写的那两本小说吗？”
魔并非真正的魔，而只是吸纳天地浊气，加以修炼的一类种族罢了。
小魔尊看似恶事做尽，实则生命抵达尽头，却凭借自身吸纳万秽之源，自绝于崖下。
这难道，不是善？
而所谓正道剑修，亦有心怀不轨者。
这难道，不是恶？
所以，极致的善与恶都是不存在的。
善恶交织，方为人。
陆廷渊微微笑了笑：“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
朵朵却听得有些入神，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顿悟之感。
她惊叹地看着陆廷渊：“爸，没想到您对这些问题还有这么深的思考！这角度太有意思了，比我导师讲的某些理论还深刻！”
陆廷渊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哪里懂这些。只是……年纪大了，有时候看事情，会有些不同的感触。刚才也是忽然想到，随口一说，当不得真。你要做学问，还是要多听你们教授和专家的。”
云朵朵却觉得，陆廷渊这随口一说，比许多专家故作高深的长篇大论更接近核心。
……
光阴如白驹过隙，弹指间，又是四十载春秋流转。
陆廷渊人至暮年，身体总免不了诸多病痛。近几年，陆廷渊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几次大病，险些熬不过来。
但他心态极好，常常宽慰担忧的家人，说活了这么久，看到儿孙满堂，家庭和睦，已无遗憾。
这日清晨，他醒来觉得精神头难得地好，身上久违地有了些力气，便拒绝了护工的搀扶，自己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书房，细细整理了一下这陪了他大半生的书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柜最底层，
那里，静静躺着两本封面已经有些褪色的旧书。
陆廷渊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有些费力地将那两本书抽了出来。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
正是当年，江柔柔抄袭魔改后的那两本书。
他记起来了，是林薇薇当年费了很大的力气，找到了原稿，特意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对他说：“留着吧，就当是个警钟，莫要太相信他人。”
这一留，就是六十多年。
当年的风波，当年的人，早已随着时光流逝。
那一年，那几夜，心里莫名的空洞潮湿，似乎也随着时间淡化，几近于无。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感慨的笑。
真是……一晃眼，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他随手翻开其中一本，挑了些片段阅读，可看着看着，他随着年岁渐长而变得有些混沌的大脑，忽然轰地一声。
无数画面、声音，还有沉寂已久的情感，突然像锋利的刀，破开了他的头脑，声声灌入其中。
另一段被深深掩埋的人生，在他行将就木之时轰然浮现在脑海。
陆廷渊拿着书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想起来了……
在那些不知是否虚幻的人生之中，他曾经与朵朵有过两世父女之缘。
第一世，他是那个人人喊打的魔头，早早离世。
第二世，他曾与多多有过一段很快乐的父女时光，但那个小姑娘，最后为送自己回到现实中，又独自熬过了一世漫长的人生。
两世，他离开女儿的时候，女儿都才五岁。
陆廷渊终于明白了，为何那年看守所里，江柔柔声嘶力竭地对他吼，说他一定会后悔的。
因为他想起来的太晚了……
陆廷渊抬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书房门开了，已经六十多岁、发间也已染上霜华的朵朵端着一杯温水，轻轻走了进来。
陆廷渊抬起泪眼，忽地在他也已经年迈的女儿脸上，看到了那个五岁小姑娘的影子。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朵朵，是你吗？”
门外站着的云朵朵一愣，随后眼眶骤然泛红。
像当年那个小豆丁一样，扑进爸爸的怀里。
“是我！爸爸，是我……”
陆廷渊颤抖着手，抚摸女儿的发：“对不起，爸爸想起来的太晚了……”
云朵朵用力摇头：“不晚，只要爸爸还记得我，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一天夜里，陆廷渊给女儿读完了那本他在剧情世界里，没给她读完的故事书。
然后在女儿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云朵朵贴近爸爸苍白的鬓发，轻声呢喃：“爸爸，我终于陪你，度过了完整的一世了。”
这一世，没有厄运，没有战争，没有数不清的眼泪和逼不得已的分别，只有无尽的平淡与幸福。
这一生，足矣。
她再无遗憾了。
脑中那个封存了六十多年的声音重新想起。
【玄武一号为您服务，意识回收工程启动，返程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启动成功。再见，陆廷渊先生。愿您在新的归途，得享永宁。】
（全文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