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诺书楼

字:
关灯 护眼
耿诺书楼 > 终焉乐园 > 第十七章:焕然一新与提前开始

第十七章:焕然一新与提前开始


会议室内,空气凝固般沉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韩一鸣身上。

少年双手紧紧捂着脸,指缝间露出通红的皮肤,瘦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寒意与痛苦都抖落出来,却只是徒劳。

他还没有从那段像素化却无比真实的绝望记忆中完全抽离。

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太过鲜活。陆烬已经从那些极具象征意义的意象中,拼凑出了这个少年身上大致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关于“爱”、“期望”、“改造”与“毁灭”的现代悲剧,比任何鬼怪都更令人心寒。

“这一次的结果,一鸣,你自己来决定。”陆烬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

“不……我……我不知道……”韩一鸣的声音从指缝中漏出,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彻底的迷茫。之前的麻木与封闭被记忆撕开,暴露出底下鲜嫩淋漓的伤口。

林栋空洞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缓缓开口:“我能理解他。”

对此,马志邦忍不住猛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能理解个屁……你们俩的情况根本不一样好吧。”

“其实……”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我的建议是——反转。”

说话的是馆长。

他不知何时已从阴影边缘踱步而出,脸上带着那神秘莫测的微笑,缓缓走到韩一鸣身边。

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长辈的姿态,轻轻抚摸着少年柔软的头发,动作缓慢,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蛊惑意味。

“悲惨的童年,往往需要一生去治愈,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馆长的声音低沉悦耳,仿佛带着魔力,“但在这里,在你面前,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微微弯腰,目光似乎穿透了韩一鸣的手指,直视他混乱的内心:“只要你愿意将这份让你痛苦不堪的记忆,作为价值的砝码……押注在‘反转’之上。那么,画中那把希望之剑,或许……就永远不会熄灭。你所渴望的另一种可能,会为你呈现。”

他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少年心中最脆弱、最渴望被救赎的部分。

韩一鸣茫然地抬起头,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中,闪烁起挣扎与犹豫的光芒。

馆长的提议,像黑暗中的一星萤火,微弱,却是在场唯一指向不同路径的亮光。

陆烬的视线锐利如刀,紧紧锁定了馆长。

这是第六幅画了。

在此之前,这位“管理者”从未对任何一幅画的鉴赏结果发表过倾向性意见,始终保持着绝对中立、超然物外的姿态。

这一次,他却如此明确地、几乎是指令性地,提出了“反转”的建议。

这是善意的提醒,指引迷途者走向解脱?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诱惑猎物踏入更深陷阱的诱饵?

就在陆烬心中警铃大作,飞速权衡之际,虚空中,天平“反转”一侧的托盘上方,隐隐开始凝聚一个砝码的虚影。

那虚影轮廓模糊,却隐隐缠绕着细小的、令人不安的苍白电芒,仿佛呼应着韩一鸣记忆中的雷电。

“陆烬……”韩一鸣转过头,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在绝境中才会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求助与慌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

陆烬看着少年眼中那份熟悉的绝望与对新可能的渴望交织的复杂情绪,沉默了几秒。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无法告诉你,怎么做才是绝对正确的。”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

“但如果是我的话……记忆再痛苦,它也是构成我的一部分,是真实的烙印。如果为了逃避痛苦,就用一段被反转美化或篡改的记忆去覆盖它,去填充我的大脑……那么,我该如何确定,那个感到解脱、焕然一新的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在了韩一鸣刚刚被馆长撩拨起一丝热切的心里,也让他眼中的迷茫更甚。

而馆长的脸色,在陆烬说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阴沉了一瞬,那抹神秘微笑似乎僵了一下。他直起身,转向陆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冷意:

“陆先生,言语需要谨慎。是谁告诉你,反转后的记忆,就一定是虚假的?记忆本就是主观的、流动的。反转或许只是揭示了同一事件下,被痛苦遮蔽的另一种真实可能性,一种……更趋向于‘治愈’与‘成长’的叙事。你很聪明,但有句老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面对这近乎直白的警告,陆烬却神色不变,只是抬眼看着馆长,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馆长,你的,似乎有些多。”

馆长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陆烬会如此直接地顶回来。他脸上那僵住的笑容迅速重新化开,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疏离而神秘的模样,微微躬身:

“抱歉,是我多言了。那么,不打扰各位进行独立的鉴赏与抉择了。”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化般,再次退入了会议室的阴影之中,但那短暂的介入与警告,却已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马志邦看着馆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痛苦挣扎的韩一鸣,忍不住对陆烬说道:

“虽然馆长只是个游戏NPC,但他刚才说的话……我觉得未必没有道理。如果反转真的能让一鸣从这种痛苦里解脱出来一些,为什么不能试试呢?这毕竟是他的记忆。”

林栋也点了点头,空洞地附和:“我同意。”

这两人,竟因为馆长一句明显带有引导性的话语,站到了陆烬意见的对立面。

这让陆烬心中冷笑——果然,这种基于临时利益和脆弱信任维系起来的领导地位,在涉及个人根本抉择和可能的好处面前,不堪一击。

“我的立场很简单。”陆烬不再试图说服,只是陈述事实,

“馆长必然是站在游戏规则、或者说游戏设计者的立场上说话。无论他的话听起来多么有道理,多么为人着想,其根本目的,都是推动游戏按照某种预设的轨道运行。所以,对他的建议,我必须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并倾向于持反对意见。这是我的生存策略。”

“你这是意气用事!”马志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反驳的恼怒,

“之前我觉得你头脑清醒,很聪明。但现在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为了试探游戏规则而固执己见的态度,可能会彻底毁掉一个人寻求解脱的机会?”

他这番正义凛然的指控,让陆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抬手指向依旧沉浸在痛苦中、眼神涣散的韩一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他这副模样,还有毁掉的余地?”

“你……!”马志邦被噎得满脸通红,一时语塞。

陆烬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韩一鸣面前那依旧在隐隐凝聚的砝码虚影,继续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来这里,是为了交易掉自己某些不想要的特质,那么,如果你真的认同馆长的建议,为什么不在这一局,拿出你所谓想要交易的特质作为砝码,押注在反转上,来帮他实现呢?如果你这么做,我绝不会与你争抢主导权。”

此话一出,马志邦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他张了张嘴,目光游移,最终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也没有任何行动,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陆烬锐利的审视。

就在这时,林栋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陆烬,我们之前有过一次交易。现在,我想使用那次交易的权利。我要你的砝码,放在反转这一边。”

这个要求让陆烬眉头一扬,目光转向林栋。他确实没想到,林栋会把那次宝贵的机会,用在这种时候。

他盯着林栋那双依旧枯井般的眼睛看了几秒,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虚无。

最终,陆烬身体向后,重重靠在了高背椅的椅背上,仿佛卸下了某种坚持,又像是认清了某种现实。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遵守承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三枚代表着陆烬、林栋以及犹豫片刻后似乎被林栋举动触动、也选择“反转”的马志邦的砝码,几乎同时凭空出现,轻轻落在了黄金天平“反转”一端的托盘上。

韩一鸣感激地看了一眼三人。

他闭上眼,仿佛下定了决心,集中精神。

很快,一枚新的、小一些的砝码开始在他面前凝聚,准备落向“反转”托盘。

就在这枚砝码即将触及托盘表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整整五枚大小不一、散发着不同色泽的砝码,如同早有预谋般,在同一瞬间,凭空出现在天平的另一端——代表“如常”的托盘之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如常”托盘猛地向下一沉!天平瞬间大幅度倾斜!

“什么?!”马志邦失声惊呼。

“对面阵营!”林栋空洞的眼神也骤然聚焦。

韩一鸣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感激与决然,瞬间被惊愕和恐慌取代。

他的那枚砝码迅速膨胀变大!

“别!”陆烬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晚了——

那枚已膨胀了数倍、内部电光隐隐流窜的砝码,带着韩一鸣未尽的惊惶与骤然加码的沉重,轰然砸落在“反转”托盘上!

哐!!

天平发出一声巨响,剧烈震颤。

反转一端在吸收了这枚膨胀砝码的全部重量后,凭借陆烬、林栋、马志邦的三枚砝码为基底,终于以微弱的优势,压过了对面五枚砝码加持的如常一端,重重落下,抵死底座!

“结果已定!”馆长毫无感情的声音适时响起,盖过了天平的余音,“《界》的鉴赏结果——反转!”

光幕上,属于《界》的记忆画面开始飞速倒转、重组、演绎新的“真实”——

开局,少年勇士便手持一把燃烧着青色烈焰的威武双手巨剑,全身覆盖着造型狰狞、泛着幽光的漆黑铠甲。

他一路前行,所向披靡。拦路的史莱姆被剑锋掠过,化为两滩滋滋作响的粘液;精巧的机关在巨剑挥砍或铠甲冲撞下,如同纸糊般碎裂;守关的BOSS甚至没能让他停下脚步,便被青色火焰吞没。

直到再次站到雷电巫师面前。

巫师的惨白电光击打在漆黑铠甲上,只激起一蓬耀眼的火花,便被完全吸收、无效化。少年勇士甚至没有格挡,只是高高举起燃烧的巨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自头顶重重劈落!

剑光闪过,雷电巫师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从头到脚,整齐地劈成两半,化为两蓬消散的数据光点。

勇士推开城堡大门。

门后,不再是那望不到头的白色巫师平原和顶天立地的巨影。

取而代之的,是两头匍匐在地、外形狰狞却显得外强中干的恶龙。

勇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巨剑横扫,两颗硕大的龙头便滚落在地,龙血喷涌。

最终,少年勇士傲然站立在敞开的城堡大门前,手上提着两颗恶龙的头颅。他仰起头,发出畅快淋漓、充满胜利者姿态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并非只存在于光幕中。

会议室内,重叠的、肆意张扬的笑声同时响起。发出笑声的,正是韩一鸣。

原本那个沉默寡言、眼神躲闪、将自己封闭在耳机世界里的孤僻少年不见了。

此刻的韩一鸣,虽然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刺眼的明亮与张扬。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抬手随意地弹去眼角的湿润,然后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谢谢各位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摆脱重负后的轻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他目光转向阴影处:“馆长,谢谢你的提醒。你说得对,机会就在眼前。”

他又看向马志邦,语气热络:“马大哥,你说得也对!去掉那些曾经让我痛苦、让我厌恶的特质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思路清晰,不再害怕,也不再纠结。这里……的确是个神奇的福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烬身上,那眼神里已没有了之前的依赖、恐惧或迷茫,只剩下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淡淡优越感的复杂情绪,仿佛他已经抵达了彼岸,而陆烬还在对岸犹豫。

“陆烬,”韩一鸣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规劝的意味,

“我也劝你一句,别太钻牛角尖了。这个副本,或许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那么危险。它只是在帮助我们,清理掉灵魂里的垃圾。只要你愿意放下那些固执的、怀疑一切的想法,你一定会和我一样,感谢自己此刻做出的决定。”

陆烬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劳费心。”

韩一鸣见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不再多言,仿佛已经尽到了告知的义务。

目睹韩一鸣这翻天覆地、判若两人的变化,马志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某种异常激烈的挣扎,最终,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在这气氛诡异、新旧韩一鸣交替完成的时刻,陆烬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断:

“看来,经过这几轮,大家对这个游戏的玩法都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也各自有了倾向。”

“既然共识如此明显,我们也不必再像之前那样,一轮轮耗费时间在无谓的讨论和试探上了。”

“我提议——提前开始后续所有画作的鉴赏流程。放弃集体讨论环节,直接由个人根据每幅画的内容,自行决定是否认领、是否担任亲历者,并进行独立的价值评估与投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接下来的压注,就各安天命,自负盈亏吧。”

林栋最先回应,毫无波澜:“我没意见。”

马志邦似乎早已等着这一刻,立刻接口,声音有些发紧:“好!那就这么办!提前开始第七幅画!馆长!”

他的话音落下,馆长的身影如同响应召唤般,瞬间从阴影中完整浮现,脸上依旧是那抹神秘的微笑,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意外。

他优雅地一挥手中的乌木手杖,声音在会议室中清晰回荡:

“如各位所愿。那么,现在开始第七幅画的鉴赏——”

他手杖指向门外,走廊上,又一盏煤油灯应声而亮,照亮了下一幅画作——

《烬》。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