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城的街道。
陆烬拉高了羽绒服的领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街上行人匆匆,手里提着各色年货,红色的春联和灯笼在商铺门口晃出一片暖意。他才意识到,现实世界已是腊月寒冬。
“快过年了啊。”身旁的马志邦也紧了紧衣领,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慨。
陆烬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距离他记忆中“死亡”的那个酷暑午后,已经过去了近六个月。
可他在终焉乐园里经历的副本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个月。
难道是终焉乐园与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混在采购年货的人群中毫不显眼。
“不是流速问题。”
马志邦解释:“你可以理解终焉乐园选择是有个‘时间窗口’。”
“比如窗口期是一年,那么这一年里死亡的人,有年初死的,有年中死的,但都会被‘储存’到窗口期末尾,然后一起投入乐园。”
“所以你们即便是同时进入了终焉乐园,但死亡时间却不一定相同。”
陆烬若有所思。
“没想到你也是营城人。”
马志邦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难怪觉得你口音熟悉。”
他看着四周,有些缅怀,
“我就在营城出生的,只不过后来父母工作调动去了南方。我在那边读书、工作,认识了我老婆……最后又因为工作调回北方,可能我这辈子就离不开这里了。”
“那嫂子呢?”陆烬问得很自然。
马志邦沉默了几秒,羽绒服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生我女儿时落了病根。”
他的声音平静,但陆烬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跟我回北方没多久就去了。她身体一直不好,能撑到女儿出生已经是奇迹。”
陆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安慰人从来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节哀。”
“没事。”
马志邦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
“有时候我想,说不定她也在终焉的某个角落。要是真能再见一面……”
他顿了顿,摇摇头,
“不过眼下,把女儿养大成人,就是我活着最大的念想了。”
两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抱怨年底的交通和飞涨的菜价。
陆烬报出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
“那地方可偏,早没人了。你们去那儿干啥?”
“看看。”陆烬简短地回答。
司机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小时,最终停在一片荒芜的空地前。
锈蚀的铁门上挂着半截歪斜的牌子,勉强能认出“营城第六小学”的字样。
围墙坍塌了好几处,教学楼的三层小楼窗户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马志邦下车,环视四周,表情有些惊讶。
“这个学校我知道,但后来听说招不来学生,十几年前就撤并了,一直荒到现在。”
“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烬从背包里取出文件袋,抽出一份产权证明。
“现在它是我的。”
马志邦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陆老弟,我知道这话可能不该说……”
他斟酌着用词,
“但咱们这些人虽然能回来,可停留时间有限,积分消耗还大。要是之前有产业的继续经营倒没关系,但你现在要是想做些什么生意,这进出一次的成本,可能比盈利还高。你买这块地……”
“我是要建个福利院”陆烬打断了他。
马志邦一愣,他看着陆烬,脑中突然闪过记忆画廊里那幅属于陆烬的画。
难不成画里的内容是真的?但他不会傻到要追根究底,拍着胸脯说:
“这简单。”
“我在进乐园前,做的就是工程和建材这行。设计团队、施工队伍,我都能联系。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陆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次找马志邦还找对了,他正愁这短短几天时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程队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费用不是问题。”
“提什么费用啊。”
马志邦摆摆手,声音大了些,
“你帮了我,别说翻修个学校,就是你要在这儿起栋楼,我也想办法给你整起来!”
他掏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嘴里念叨着:
“我认识个老同学,就是做建筑设计的,水平不错。施工队的话……老王那支队伍靠谱,就是价钱可能高点,但活儿细……”
陆烬听着马志邦的安排,心里那点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他原本打算自己摸索,现在有马志邦帮忙,进度能快不少。
两人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主教学楼主体结构还算完好,但门窗基本破损,水电线路肯定要全部重做。
操场荒草丛生,篮球架倒了一个。
后边有两排平房,应该是以前的教职工宿舍,屋顶塌了一半。
“面积够大。”
马志邦用步子丈量着,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什么,
“主楼可以改造成住宿区和活动室,平房能当食堂和仓库。操场得整平,围墙要重修,水电暖气都得重新铺……粗略算下来,就算用最实惠的方案,没个三五十万也下不来。如果要建得好点,得上百万。”
“按好的来。”陆烬说。
钱不是问题。
马志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在备忘录里调整了预算。
随着时间推移,马志邦明显心不在焉了。
他不停地看手机,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
“你先去吧。”陆烬说,“孩子要紧。”
马志邦如释重负,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我。”
“嗯。”
临走时陆烬突然又叫住他,后者一脸茫然,半晌陆烬挤出一句:
“有好消息告诉我。”
马志邦一愣,随即似对他说又似给自己打气:
“一定会有的。”
他走后陆烬又在学校里逛了逛,脑海中大概构思的差不多后,在路边拦下一辆车:
“去骄阳福利院。”
司机:“那边都快拆光了,你去那儿干啥?”
“看看。”
司机:“……”
……
……
营城老城区,一片拆迁工地的边缘,孤零零立着一排平房大院。
院墙斑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头的红砖。
“骄阳福利院”的木牌子斜挂在铁门旁,上面泼满暗红色油漆,像凝固的血。
周围散落着生活垃圾,污物冻在雪地上,散发恶臭。
“砰——!”
一张木椅从屋里飞出来,砸在铁门上,摔得四分五裂。
“砸!都给我砸!”
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院子中央,弹了弹烟灰,声音尖利,
“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今天不签字,我把这儿夷为平地!”
七八个壮汉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见东西就砸。
破旧的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一地,被厚重的皮靴践踏。
厨房的锅碗瓢盆被扔出来,在雪地上叮当作响。
“别砸了!求求你们别砸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上来,抱住一个壮汉的腿,却被一脚踢开,滚倒在雪地里。
破窗后,几个小脑袋胆怯地探出来,立刻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拉了回去,窗帘“唰”地拉上。
“看什么看!都滚回去!”
眼镜男朝窗户吼了一声,转头盯着老人,将烟头弹在他脸上,
“就二十万,多一分都没有,你签不签!”
老人脸上烫出个红点,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哀求:
“二十万真的不够啊……十几个孩子,我能带他们去哪儿?刘经理,您行行好,我不要钱,给孩子们一个住的地方就行。”
“去你妈的,还讨价还价。”刘经理一脚踹在老人肚子上,
“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不签字老子被骂的有多惨,这帮野种死不死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老人蜷缩在雪地里,捂着肚子干呕。
“呸,老不死的。”刘经理啐了一口,挥手,
“继续砸!门窗都卸了!我看他们怎么过冬!”
打手们应声而动,铁棍撬棍齐上,本就破旧的门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许欺负院长——!”
一个瘦削的少年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磨尖的铁管,双眼赤红地扑向刘经理。
刘经理猝不及防,外套“刺啦”一声被划开道口子。
他低头一看,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破了,顿时暴怒:
“小杂种!”
他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少年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两个打手立刻上前将他按进雪堆里。
“放开他!小峰还是个孩子!”
老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另一个打手一脚踩住后背。
刘经理走到少年面前,锃亮的皮鞋踩在他头上,用力碾了碾:
“小野种,知道老子这件衣服多少钱吗?卖了你们的命都赔不起!”
少年在雪里挣扎,脸被踩得变形,却死死瞪着刘经理,眼中是狼崽般的凶狠。
“瞪?还瞪?”
刘经理气笑了,抬脚狠踹少年肋骨,
“给我卸他一条腿!让他长点记性!”
“不要——!”
老人嘶声哭喊,奋不顾身扑倒少年身上帮他抵挡接下来的伤害。
刘经理瞥了一眼不在意道:
“随便打,给老不死的留口气就行。”
接到命令的打手狞笑着举起铁棍……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卷过院子。
刘经理忽然觉得脖颈一凉,暗骂这个鬼天气,
可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犹如九幽之地的阴风,令人汗毛倒竖:
“留口气是吗?”
“就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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