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刘伯温
“哎！我替大伙儿谢谢掌柜的！”王嫂喜道，转身去传话了。
这边刘伯温离开南记后，当真依着林南所说，在城中转了一圈。
他走过王员外家的摊子，领了一包糕饼；经过李记布庄，得了一块厚实的粗布。
每到一处，他会都细细观察发放的情形，与领物的老人闲谈几句，问些家常，也问些对朝政的看法。
一圈下来，他心中已有比较。
大多数商户只是将此事当作例行公事，派下人机械发放，领完即走，少有交流。
官宦人家的摊子更是讲究排场，仆役肃立，老人领物时有点害怕，领了便匆匆离开。
唯有南记，伙计热情周到，掌柜亲自招呼，福袋虽不奢华却实用贴心。
刘伯温想起林南说“敬老尊贤本就是应当”时的坦然神情，不禁微微一笑。
随即，此时正在大街上的一位身着六品文官常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信步路过。
他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人群，却在看到刘伯温所在方位时，猛地定住了。
男子脸上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鹤发青衫果然是熟悉的身影的时候，脸色骤变，立刻疾步上前。
整了整衣冠，竟是躬身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刘……刘公？真是您老？学生陈宁，拜见恩师！”
这一声“恩师”出口，周围几名领物的老人和那家的仆役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能被一位身着官服的老爷如此恭敬大礼参拜，这白发老者是何等人物？
刘伯温有点懊恼，本想装作不见的，但这会儿也没办法了，只能缓缓转过身，抬手虚扶。
“原来是陈宁啊，不必多礼。老夫闲游至此，不想偶遇故人。”
陈宁直起身，眼圈竟已微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恩师！您离京隐居青田，陛下与朝中同僚无不日夜挂念！”
“您怎会在此……还……”
他的目光落在刘伯温手中提着的几个粗布“福袋”上，喉头一哽，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在他心中，学究天人、辅佐太祖定鼎江山的帝师刘伯温，何等超然物外，如今竟似寻常老翁般在街头领取施赠之物，此情此景，让他心酸又惶惑。
刘伯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明白了什么，好笑的解释。
“你想什么呢，中秋佳节，民间敬老，老夫也是民，如何不能领？”
“况且也是许久不来这应天府，走走看看，倒比以前有趣得多。”
陈宁一时语塞，恩师的境界他向来难以企及，但这街头人来人往，岂是久留之地？
他心中忧虑，只能说。
“恩师，此处非叙话之所。请随学生回府暂歇，或……学生即刻护送您入宫？陛下若知您老仙驾悄然莅临京师，不知该何等欣喜！”
“哎。”
刘伯温就是不想，才会隐姓埋名自己过来。
“老夫年齿渐增，只是趁还能走动，出来看看这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陈宁害怕的样子，叹口气，不想让他难做，话锋还是微转。
“不过，你既提起，老夫既然来了应天，于情于理，也该去见见陛下。走吧。”
陈宁闻言，如释重负，又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侧身引路。
“是，是，恩师请。学生的轿子就在那边。”
他立刻小心翼翼地跟在刘伯温身侧半步之后，姿态恭敬至极。
……
同一时刻，坤宁宫内也是张灯结彩。
朱元璋难得卸下朝堂上的威严，与马皇后并肩而坐。
下首是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一众皇子皇女。
宴席不算奢华，但菜品精致，气氛轻松。
朱元璋看着日渐成器的长子朱标，又看看其他儿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偶尔问及朱标近日读何书，考校朱樉、朱棡几句武艺兵法，听着儿女们或谨慎或活泼的回答，眉眼间也舒展开来。
马皇后在一旁含笑布菜，不时柔声说上几句，更添暖意。
直到宴至中途，君臣父子言笑正欢之际，只见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在朱元璋贴身太监杜安道耳边低语几句。
杜安道神色微凝，旋即趋步至朱元璋身侧，以极低的声音禀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在外紧急求见，似有要事。”
听到这话朱元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毛骧掌管锦衣卫，若非极其紧要或敏感之事，绝不会在家宴时分贸然求见。
他心知有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对马皇后和子女们温言道。
“你们先用着，朕去去就来。”
离席转入偏殿，烛光下，只见毛骧已跪候在地。
见朱元璋进来，毛骧以头触地。
“臣毛骧，惊扰陛下家宴，死罪！”
“何事？”
朱元璋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脸色不好，今日好不容易过个节日还出事了？
毛骧抬头，语速急促而清晰。
“陛下，青田急报！刘老先生月前离家，只对家人言说访友散心，轻车简从，只带一二老仆。”
“然至今已近一月，未归家，亦无只言片语传回！”
“其家仆起初以为先生访道深山或滞留友处，直至三日前仍无音信，方 觉有异，这才快马报至京城……”
“什么？！”
朱元璋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一震。
“一个月前？为何现在才报！”
他声音陡然拔高。
刘伯温虽已致仕归乡，但在朱元璋心中分量极重，不仅因其功勋才智，更有一份亦师亦友的旧谊。
况且刘伯温如今年事已高，此时已六十有三，此番悄然离家，音信全无，万一在山野途中遭遇不测，或……朱元璋不敢深想。
毛骧伏地不敢言，毕竟这个事确实地方与锦衣卫情报衔接出了疏漏。
朱元璋焦躁地在殿中踱步呢喃。
“刘老先生年高德劭，若有个闪失……朕如何向天下交代？”
“如何对得起先生往日辅佐之功！”
他说着立刻下令。
“立刻传令！京城及周边畿辅之地，给朕秘密寻人！”
“重点查找一下名医、道观、书院、旧日同僚故友住处……但切记，不可大张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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