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陡然一沉。
萧玦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重量全部压在了苏卿瑶的身上。
入手处一片骇人的冰冷，隔着明黄的龙袍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正在抽离他身体的寒气。
一缕殷红顺着他苍白的下颌蜿蜒，滴落在她扶着他的手背上，灼得她皮肤一痛。
“萧玦！”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稳一些，另一只手疾速探向他的腕脉。
指下的脉搏微弱、散乱，像一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毒素已然攻心。
“太医！”
苏卿瑶的声音撕裂了殿内的死寂，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守在殿外的禁军冲了进来，看到殿内的景象，立刻有人飞奔着去传唤。
很快，几个白发苍苍的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到，跪在萧玦身边，轮流诊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为首的太医颤抖着收回手，面如死灰地跪伏在地。
“陛下……陛下所中之毒，乃是古籍中记载的奇毒‘烛影’，此毒……无解。”
无解。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苏卿瑶的脑中。
“除非……”
太医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仙草‘九转还魂草’，但那只存在于失传的古籍之中，世间……世间早已绝迹百年。”
苏卿瑶的身体僵住了。
希望刚燃起一丁点火星，就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不。
她不信。
一个念头猛地从脑海深处蹿起。
林婉清。
她曾说过，丞相府的藏书阁里，有许多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医书。
苏卿瑶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冲出大殿。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
林婉清见到去而复返的苏卿瑶，先是错愕，随即听完她的来意，露出一抹复杂的讥诮。
“苏家的人，也会有求我的一天？”
苏卿瑶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神，里面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林婉清的心被那样的眼神刺了一下。
她与苏镇北的仇恨，与苏卿瑶的博弈，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良久的沉默后，她叹了口气。
“在我寝卧的暗格里，有一本青色封皮的医经。”
得到想要的答案，苏卿瑶立刻转身。
“苏卿瑶。”
林婉清在她身后开口。
“我帮你，不是为了萧玦，也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让他亲手扶起来的大靖，再落回一片混乱之中。”
苏卿瑶的脚步没有停下。
在林婉清寝卧的暗格中，她果然找到了那本青色封皮的医经。
书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她颤抖着手，一页一页地翻找，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
终于，她在书册的末尾，看到了“九转还魂草”的图样与记载。
仙草确实存在。
记载中说，它生长于北境之外的极寒之地，一处万年不化的冰窟深处。
那里冰封千里，滴水成冰，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而最下面一行朱砂小字，更是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采摘仙草时，须以采药人的心头血浇灌其根茎，方能保其灵性不失。
否则，仙草离土的瞬间，便会化为齑粉。
心头血。
苏卿瑶看着那三个字，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她合上医书，做出了决定。
寝殿内，药气弥漫。
萧玦从昏迷中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守在床边的苏卿瑶。
她似乎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苏卿瑶连忙上前扶住他。
“别动。”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苏卿瑶的计划，他猜到了。
“不许去。”
萧玦抓住她的手腕，用了他此刻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本王……不值得。”
苏卿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读懂的酸涩。
“你说你欠苏家一条命。”
“那我现在，还你。”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萧玦的心上。
他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股诀别的意味。
剧痛从心口蔓延开，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打断，再次陷入了昏沉。
苏卿瑶为他掖好被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她没有带任何侍卫，只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单人匹马，踏上了前往北境的茫茫长路。
此去，九死一生。
她不后悔。
官道之上，马蹄飞驰。
行至一处荒僻的山林，苏卿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勒住缰绳，一个翻身下马，警惕地环视四周。
一道黑影从林中闪出，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面前。
来人一身夜行衣，身形高大，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谁？”
苏卿瑶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苏卿瑶伸手接住，摊开手掌，发现那是一枚小巧的暖玉，触手温热，能抵御严寒。
“受人之托，护你周全。”
黑衣人的话语简洁。
“谁派你来的？”
“一个欠你人情的人。”
黑衣人只是神秘一笑，自报名号。
“墨尘渊。”
这个名字很陌生。
苏卿瑶无法完全信任他，但对方的武功深不可测，一路上，确实帮她化解了无数危机。
无论是山匪的劫杀，还是官府的盘查，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解决。
夜里，篝火噼啪作响。
苏卿瑶试探着问他。
“你和萧玦，是什么关系？”
墨尘渊拨弄着火堆，答非所问。
“你很在乎他？”
苏卿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灭不定。
良久，她才低低地开口。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在乎。”
“但我不想他死。”
墨尘渊听完，发出了一声轻笑。
“看来，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在乎他。”
经过数十日的跋涉，两人终于抵达了北境之外的极寒之地。
放眼望去，一片冰天雪地。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带来细密的痛感。空气冷得吸入肺里，都带着冰渣。
苏卿瑶咬牙坚持着，按照医书记载的方位，艰难地寻找着万年冰窟的入口。
就在他们接近一处巨大的冰川裂谷时，一声震天的咆哮从谷底传来。
一头通体雪白、体型如同小山般的巨兽，从冰窟中爬了出来。
冰魄巨兽。
守护仙草的灵兽。
“我拖住它，你趁机进去！”
墨尘渊低喝一声，拔剑迎了上去。
苏卿瑶没有犹豫，运起轻功，闪身冲入冰窟。
冰窟深处，寒气更甚。
在一片幽蓝的冰晶中央，一株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仙草，静静生长着。
九转还魂草。
她找到了。
苏卿瑶压下心头的狂喜，快步上前，准备采摘。
可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仙草时，那行朱砂小字再次浮现在脑海。
心头血。
她没有片刻的迟疑，从靴中抽出那把防身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心口。
她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了进去。
温热的鲜血涌出，滴落在仙草的根茎之上。
霎时间，整株仙草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将整个冰窟照得亮如白昼。
剧痛与失血，让苏卿瑶眼前阵阵发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仙草连根拔起，紧紧攥在手中。
身体一软，她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墨尘渊及时赶到。
他抱起奄奄一息的苏卿瑶，取走她手中的仙草，用轻功带着她急速离开冰窟。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你平安，看来我没有辜负承诺。”
是他。
原来是他。
萧玦早就料到她会来，所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苏卿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喃喃出声。
“萧玦，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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