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接过陈明奉上的茶，却没有喝。
他将那杯尚在冒着热气的茶，放在了手边的茶托上。
老人靠回椅背，再次看向了面前的年轻人。
“说说看，”
“你觉得，江源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李安平导演问过，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哦？”郭涛的眉毛微微一挑，“只是孤独？”
“嗯，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一堆不会说话的老物件，一门快要失传的手艺，听起来就很孤独。”陈明坦诚地说道，“我刚开始体验的时候，也觉得很难熬，心里很浮躁，总想着外面的事。”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他不是孤独，而是沉浸。”
“沉浸？”郭涛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词产生了兴趣。
“对，沉浸。”
“当您真的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手上那件东西上时，脑子里就不会有别的东西了。时间过得飞快，外界的喧嚣也跟您没关系了。”
“您会忍不住去想，一百年前，做这个零件的师傅，他当时在想什么？他用的是什么工具？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地方处理成这样？您想把它修好，不是为了炫耀，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不该就这么消失了。”
陈明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全是他这几个月最真实的感受。
“所以我觉得，江源守着的，不只是那些钟表，更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份安宁。修复，就是他的修行。”
他说完，茶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郭涛看着陈明，眼神里流露出了认可。
他要的，不是演员口中标准的人物小传，而是真正沉下心后，对角色灵魂的共鸣。
陈明做到了。
郭涛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烫口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滑入喉咙，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看来你这三个月，不只是学会了怎么摆弄零件。”
“茶，不错。”
“明天搭第一场戏，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
第二天，《匠心》剧组举行了简单的开机仪式。
没有邀请任何的媒体，只有主演团队和工作人员，对着关公像，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仪式结束，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投入了第一场戏的拍摄。
“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李安平一声令下，片场安静了下来。
监视器前，李安平的表情严肃。
这场戏很简单。
剧情里，郭涛饰演的徒弟给正在埋头工作的江源奉上一杯茶。
一句台词都没有，只是一个简单的过场。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条过的戏。
摄影机缓缓移动。
镜头里，陈明正俯身在工作台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脊背微微弓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工作。
他的面前，是一台被拆解开来的西洋座钟机芯，无数的零件铺满了桌面。
那份沉浸感，让监视器后的李安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时，郭涛端着一个木质茶盘，从背景中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打扰专注工作的师傅。
他走到工作台旁，看着陈明那张被台灯照亮的侧脸。
按照剧本，他应该将茶杯轻轻放下，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然而。
郭涛的手腕，在放下茶杯的瞬间，“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茶水没有预兆地泼向了陈明面前的座钟机芯。
“嘶——”
现场所有工作人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副导演脸色大变，“Cut”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被李安平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李安平死死地盯着监视器。
他知道，这是郭涛的即兴发挥。
这位老戏骨，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考验着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陈明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
他几乎是本能的，用自己的左臂和上半身，护住了那堆零件。
“滋啦——”
滚烫的茶水，浇在他的手臂上，透过薄薄的工装，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哪！”一位女性场记忍不住发出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刚刚还一片嘈杂的片场，一下子陷入了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一幕惊住了。
灼烧的刺痛感，让陈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但他护住零件的手臂，却没有任何晃动。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滴水溅到机芯上，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去看自己被烫到的手臂。
而是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徒弟。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等待着一场爆发。
被前辈这样突然袭击，还受了伤，就算是当场发飙，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按剧本来，也完全合情合理。
然而，陈明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发惊愕或愤怒。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收回目光，拿起手边一块干净的软布，俯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工作台边缘被溅湿的痕迹。
“我的天……”
“他……他没出戏？”
“这反应……他是怪物吗？”
人群中，压抑不住的低语声了起来，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像陈明。
站在他对面的郭涛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陈明的一百种反应。
他可能会惊慌失措地跳开。
可能会出戏，愤怒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按剧本来。
甚至可能会借此发挥，对自己大加斥责，展现角色的严厉。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一刻，郭涛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演员，而是一个真真正正，修了一辈子钟表的老匠人。
监视器后，李安平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一把抓住旁边副导演的胳膊。
“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这他妈的就叫天才！老子赌对了！赌对了！”
副导演被他晃得七荤八素，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安静擦拭桌子的身影，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直到陈明将工作台擦拭干净，重新拿起镊子，准备继续工作时，李安平才终于大喊道。
“Cut，过了，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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