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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她一直都在


任怀绪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种不大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一种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强行叫醒之后的那种茫然和抗拒。

他没有看姜清越,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看着绳子上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了,像冰面上的雪被春天的阳光照了一下,开始慢慢地、不可控制地融化。

“她在家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一直在。她就是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她说了今天要回来的,说了要给我做红豆糕的,说了要给我绣荷包的……她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过。从来没有。”

他说“从来没有”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个“有”字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很久,像是在翻越一道很高的墙,翻过去之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枫叶,又像被火烤过的铁,烫得人心口发紧。

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死死地瞪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瞪着那个在风里无声无息地飘着的东西,像是在等它开口说话,等它告诉他——他说的都是真的,秀娘还在,她没有走,她只是出去买菜了,买完菜就回来了,回来了就会系上围裙,走进灶房,点火,和面,剁馅,给他做一锅热腾腾的包子。

姜清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瞪着晾衣绳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胡茬在微微地颤抖,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凉凉的。

燕隐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她挡着身后的夜风和黑暗。

他的目光落在任怀绪身上,沉稳的,平静的,可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深渊之后,知道那个深渊自己也可能掉进去的那种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上头翻过来,带着老槐花最后的甜香。

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在绳子上飘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无声地、温柔地、不知疲倦地晃着。

灶房里的火光暗了一些,灶膛里的柴火快要燃尽了,偶尔“噼啪”一声,迸出一颗细小的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任怀绪忽然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身,面朝堂屋的方向。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那张旧方桌的轮廓,和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壶。

他没有看姜清越,也没有看燕隐野,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堂屋。

“她真的在,”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们看不见她,可我看见。她每天都在。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在灶房里烧水。

我坐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择菜,缝衣裳,跟我说话。

她说她冷,我就给她添一件衣裳。

她说她渴,我就给她倒一碗水。

她说她想去街上走走,我就扶着她在巷子里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在老槐树底下歇一会儿,她靠着我的肩膀,我搂着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了。

“你们说她不在了。可她明明在。我摸得到她的手,她的手上还有温度。我看得到她的脸,她的脸上还有笑。她跟我说——

‘怀绪,今天天气真好,咱们出去走走吧。’我说好。

她就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出了这扇门,走过那条巷子,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跟我说——‘怀绪,我想吃糖葫芦。’我说我去给你买。她说不急,你陪我再坐一会儿。我就陪她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涌出来的,是溢出来的——像是眼眶里装得太满了,装不下了,就自己溢了出来。

一滴,又一滴,顺着那张瘦削的、沧桑的、布满了皱纹的脸,无声地滑下来,滑过他高耸的颧骨,滑过他深深的法令纹,滑过他花白的胡茬,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脚前那块被他踩了无数遍的泥地上。

那泪是热的,可落在地上之后就凉了,和夜里的露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姜清越的眼泪也在流。她没有擦,只是让它流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瘦削的老人站在黑暗的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对着不存在的影子笑,对着一个早就已经离开了的人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她知道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太想她了。想得受不了了,想得没有办法了,想得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留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留在每一顿饭菜里,留在每一件洗干净又晾起来的衣裳里。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叔父,秀娘不会怪您的”,想说“叔父,您要保重身体”,想说“叔父,您这样下去不行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没有用。

一个宁愿活在一个人的梦里、也不愿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的人,你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秀娘不在了。

他知道那些药没有人吃。

他知道那些衣裳是他自己在洗。

他知道那些包子是他自己在做。

他知道那一声“包子放门口了”是他自己在捏着嗓子学秀娘的声音。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这么做。

因为不这么做,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燕隐野走上前来,站在姜清越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暖,带着一种沉默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力量。

姜清越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稳了下来,像是船在风浪里飘了很久,终于碰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岸。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任怀绪。

任怀绪还站在那里,望着堂屋的方向,眼泪还在流,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是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可那是她见过的、最让人心碎的表情。

“叔父,”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可她尽量让它稳下来,“您方才说,婶娘答应给您做红豆糕。我能不能……也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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