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原则同意”文件和些许“没失手”的微光回到公司,陈敬东预想过各种场景。或许周明礼会单独找他聊聊,或许办公室里会有些许不同的目光——哪怕只是好奇。
然而,中篮体育的日常,依旧像一潭黏稠的死水,连他投下的这颗石子,都未能激起多少像样的涟漪。周明礼只在他回来当天下午,把他叫进办公室问了十分钟云南之行的细节,重点放在杨老板的资金实力和后续球队组建的时间表上,末了说了句“开局不错,但要稳住”,便挥手让他出去了。没有表扬,没有在公开场合提及,仿佛那只是他“临时专员”职责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正的波澜,发生在运营部内部。
周明礼大概是希望借云南的“突破口”,给沉闷的联赛运营注入一点动力,在一次部门周会上,他让陈敬东简要汇报一下云南的情况和后续跟进思路。
陈敬东做了准备。他没有再展示那份宏观的“连接的价值”PPT,而是聚焦云南,结合杨老板的意向和体育局的支持,提出了一套具体的后续推进方案。核心是利用这“零的突破”,尝试打造一个“低成本、强归属、重内容”的示范案例。方案里依然有他擅长的数据分析——关于云南本地篮球受众的社交媒体行为分析、关于中小型企业体育营销偏好的调研摘要、关于如何利用短视频平台讲好“矿老板与家乡球队”这类草根故事的传播路径设想。
他尽量讲得简洁、务实,把那些IT术语转换成更直白的语言。说到一半时,他注意到老张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小吴低头转着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其他几个人,有的在偷偷看手机,有的面无表情。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以安宁队为试点,摸索一套可复制的、针对下沉市场的球队运营和商务开发模板,这对联赛未来扩军和商业价值提升,可能会有借鉴意义。”陈敬东说完,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礼点了点头,没做评价,只是看向其他人:“大家有什么看法?或者,针对小陈这个思路,后续你们各自负责的板块,有没有能对接上的?”
没人立刻接话。一种微妙的、带着抵触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终于,老张动了动。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陈敬东,落在周明礼身上,脸上挤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
“周总,小陈这个……想法,挺新颖的。”他开口,语气拉得有些长,“年轻人嘛,有冲劲,肯琢磨,是好事。”
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呢,咱们搞体育,尤其是篮球联赛运营,有些东西,可能跟搞IT、写代码不太一样。”
他伸手,用手指点了点陈敬东面前那份打印出来的方案摘要,纸张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你这些个数据分析,受众画像,传播模型,”老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悲悯的“指点”,“纸上谈兵,看着挺唬人。但咱们这行,核心是什么?是人情,是关系,是面子,是酒桌上喝出来的交情,是长年累月攒下来的信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压迫感看向陈敬东:“你问问在座的,哪个赞助合同是靠PPT和Excel表格签下来的?哪个地方体育局的支持,是算数据算出来的?你跟那些老板、那些领导,讲你的用户增长模型?讲你的转化率?人家当你是个笑话!”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更静了。小吴停下了转笔,嘴角的笑意明显了些。其他几个人也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张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干脆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陈敬东面前那份方案摘要捏起来,随手往桌边一扔。纸张飘落,滑到会议桌边缘,一半悬空,摇摇欲坠。
“体育,靠的是这个,”老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拍了拍胸口,“靠的是脑子和心,是懂行情,会来事。不是靠这些冷冰冰的表格和图表。”
“Excel?”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Excel要能搞定一切,咱们早就不用坐这儿发愁了。”
冰冷的排斥,毫不掩饰的轻视,借着“经验”与“现实”的名义,化作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敬东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紧,指甲抵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血液冲向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彻底排除在“我们”之外的孤立感。
周明礼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张,注意讨论问题的态度。”
老张立刻换上一副“我也是为公司好”的表情:“周总,我这不是着急嘛。小陈有热情,是好事,但得走对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咱们现在最缺的是实打实的赞助,是能落地的转播合同。是不是这个理?”
小吴适时地附和了一句:“张哥说得对,现在各家球队都嗷嗷待哺,等米下锅呢。新思路可以试,但不能本末倒置。”
其他人虽未明言,但沉默本身已是态度。
陈敬东看着桌边那份被扔开、几乎要掉下去的方案,那上面还有他熬夜修改的痕迹。他想起火车上大爷给的糖,想起杨老板说的“你比我还急球员的饭碗”,想起孙处长最终盖下的那个红章。
人情?面子?酒桌?
或许老张说得对,那是这个行业一部分残酷的真相。但他从云南带回来的,难道就只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吗?那个红章,那份“同意”,难道不是某种“人情”或“认可”的体现?只是这认可,不是来自酒桌,而是来自连续三天走廊里的“卡位”,来自那份被反复测算、压低到极限的成本账本,来自他眼中那份藏不住的“焦急”。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然后,他伸出手,将桌边那份摇摇欲坠的方案摘要拿回来,抚平上面的褶皱,重新放回自己面前。
他没有看老张,也没有看小吴,而是转向周明礼,声音平静,甚至比刚才汇报时更稳:
“周总,我明白了。人情世故很重要,我会学习。但云南那边,杨总投的是真金白银,体育局给的是白纸黑字加红章。后续的球队组建、球员招募、赛季准备,每一环都需要具体的计划和执行。这份方案里的数据和分析,或许不够‘人情’,但至少能帮我们算清楚,怎么用有限的资源,把事情尽量做扎实,别辜负了那边的信任。”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部门有更紧要的赞助或转播任务需要支持,我可以配合。但云南这个点,既然已经开了头,我希望至少能让我跟到底,把它作为一个具体的‘项目’来尝试完成。用Excel,也用脑子,更用心。”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那份被抚平的方案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老张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周明礼已经抬了抬手。
“行了。”周明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云南的事,小陈继续跟进,按项目走,每周单独给我简报。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席。老张经过陈敬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走了。
小吴和其他人也陆续出去,没人跟陈敬东说话。
陈敬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会议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刚才坐过的椅子,和被窗外光线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他握紧了手里的方案摘要,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体育靠人情,不是靠Excel。
也许吧。
但他除了Excel,除了数据,除了这份不被看好的“较真”,此刻,似乎一无所有。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慢慢走回自己那个角落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依然是他未完成的云南项目跟进计划表。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办公区角落里,再次响起。稳定,清晰,固执。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回应刚才会议桌上那张被扔开的纸,也仿佛只是在对自己承诺:
这条路,哪怕只有Excel和一颗较真的心,他也要试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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