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球厅的后门在身后合上,将里面混杂的烟味与喧嚣隔断。
顾溦站在深夜的街边,凉风一吹,才觉出手心有些汗湿,她又检查了一遍下班卡,顺便看了一眼今天的辛苦所得。
还不错,挺满意。
她低头看着手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片刻,门又被推开,晏崎川走出来,身后没有跟别人。
他路过她旁边,语气浅淡,一身烟味,“走。”
她本没打算等他,只因多看了一眼他眸子微沉的眼神,外加他那一句,要搭她的车,她留下了。
等他结束那一局台球。
他技术不赖,难怪对方一直反复询问——真不打钱?
在得到他的再三确定后,终于肯跟他玩。
除去开球,被人一杆到底的感觉,任谁都会觉得不爽和难堪。
她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出气。
自作多情想到这一层面,觉得他的浑身的烟味,倒也不是那么难闻了。
顾溦跟上来。
路灯间隔有些远,光影一段明一段暗。
晏崎川走在她身侧半步,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和她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分开。
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零星几辆夜归的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消散在寂静里。
走完人行台阶,两人来到电动车面前。
顾溦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又看了一眼他。
她硬着头皮上车,往前挪,将后面空出许多。
晏崎川跨脚,轻而易举,慢慢下沉,坐到后座。
顾溦隐隐有种错觉,她跟可怜的小车子,像是拉了一棵苍天巨树。
他有刻意不触碰到她。
但,座位就那么长,就这么一点点的位置。
且,她的技术,是真的很烂。
猛的起步,猛的刹车。
每一次起始的瞬间,都被打了鸡血。
如果晏崎川的身板子不单薄,他能像棵狗尾巴草一样,随风猛甩。
尽情摇摆。
他难免还是会不小心碰到她。
顾溦嘴上还要嫌弃几句。
晏崎川:……
车子在等红灯。
他紧紧抓住身后绑定外卖箱的架子,“饿了,找个地方吃口东西。”
他没问她要不要一起,笃定她会一起。
“去哪?”
她其实不饿。
晏崎川指路。
走了一段小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有个支着棚子的小摊,亮着暖黄的灯,一股混合着浓烈的臭豆腐特殊“香”气飘过来。
明明可以走大路,他非要带她穿巷子。
她知道,他是为了给她学抄近路,可惜,晚上的她,没方向感,根本不记得是从哪里拐进来的,也不记得后续是怎么拐怎么拐。
其实摊位也是在城市街道的路边。
摊主是对老夫妇,看到晏崎川,熟稔地点头,“老样子?”
“嗯,两碗。”
晏崎川找了个靠里稍干净的小桌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对面塑料凳,“坐。”
顾溦坐下,环顾四周。
她其实不是嫌脏,是在打量周围,不愧是晏崎川,什么地方都能找到,跟老板又是认识的。
棚子虽旧,但很干净。
锅里滚着浓白的汤,旁边架子上摆着长毛的臭豆腐。
好多年没见过了。
顾溦想伸手去压毛玩。
蠢蠢欲动。
“你常来?”她问。
“偶尔。”晏崎川将拿出的烟盒又塞回裤包。
“哦。”
“我不吃啊。”她忽然想起,不用点自己的来着。
晏崎川忽然问:“晚饭吃了?”
顾溦看了一眼手机,这都十一点多了。
能没吃么……
她指了指东边天际,那里还是沉沉的黑,一丝光都没有。
“明早的太阳啊。”她慢悠悠地说,“快要出来了。”
晏崎川微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说这个时间点,已经很晚了,再晚一点可以当明天的早饭了。
他哼笑一声,“我啊。”
他声音低沉,一股子无所谓,“分不清白天黑夜。”
顾溦看了他一眼。
灯光落在他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惯常的带着嘲讽或玩味的弧度淡了下去,藏着疲惫。
她没接话。
两碗热腾腾的臭豆腐米线端了上来,粗瓷海碗,汤色浓郁。
破皮瘫软着的臭豆腐同碎肉末挤在一起,满满当当的占据整个汤面。
香气扑鼻,但那股独特的“臭豆腐”味,更为明显。
顾溦面前也被放了一碗。
“尝尝。”晏崎川已经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搅着自己那碗,“吃不下再说。”
顾溦看着碗里翻滚的热气,犹豫了一下。
她从前闻不惯臭豆腐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挑了一小缕米线,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汁浓香,刺激味蕾。
米线滑溜,臭豆腐吸饱了汤汁,绵软嫩滑,那种所谓的“臭”,在嘴里化成了奇特的鲜香。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晏崎川抬眼瞥她,没说话,嘴角微弯。
顾溦安静地吃着,吃了半碗。
晚饭吃得多,胃里满了,再也塞不下。
她放下筷子,看着剩下的小半碗,眼含不舍。
晏崎川差不多吃完了自己那碗,连汤都喝了不少。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她的剩碗,很自然地伸手端了过来,拿起自己用过的筷子,接着吃。
顾溦一愣,脸上有点热,“……我吃过的。”
晏崎川头也没抬,“嗯。”
他三两下把剩下的米线和配料扫光,喝了口汤,放下碗。
他抽纸擦嘴,看向她,眼里是惯常的玩味,“不能浪费粮食。”
顾溦脸上燥热,且红。
她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在担心浪费,而是……他吃了她剩下的。
这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时候也有过,她挑食,肥肉不吃,葱姜蒜挑出来,吃到一半不想吃的,最后都是晏崎川面无表情地把她碗里的东西解决掉。
但,那已经是常年之前的事。
晏崎川好像没察觉她的窘迫,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
他起身去付钱,跟老板说了两句话,又走回来。
“走。”他喊她。
夜更深,风微凉。
晏崎川拒绝顾溦骑车,他带她。
晚间的老小区安静无人,只有院中灯光。
两人去车棚停好车过来,先到顾溦家这栋楼,与他打过招呼,转身上楼。
她走到楼梯拐角,从透气孔砖看下去,他还站在原地,点了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黄灯光下明明灭灭。
她家客厅灯亮起,那光点移动,朝着隔壁那栋楼走去。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