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溦是被热水袋烫醒的。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休息室里一盏小台灯投下的暖黄光晕,不刺眼,刚好驱散了一室昏暗。
毯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
怀里的热水袋显然刚被人换过,在夏日里袭来一阵又一阵强悍的热潮。
熏得人难受。
她动了动,身上松快了不少,虽然还有那种熟悉的沉重感,但那种刀绞般的锐痛已经退去,只剩下绵软的疲惫。
转头,看见晏崎川坐在沙发另一头的矮凳上,背靠着墙,长腿有些委屈地蜷着。
他没玩手机,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静,甚至透出点难得的柔和。
听到她窸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醒了?”他声音不高,带着许久不出声后的微哑,“感觉怎么样?”
顾溦点点头,想坐起来,身上还是有些乏力。
晏崎川伸手扶了她一把,把靠垫塞到她腰后。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很多遍。
“饿不饿?”他问,视线落在旁边小几上那个已经冷掉的粥碗,“粥凉了,我去热一下。”
顾溦其实没什么胃口,粥的清淡,勾不起她的兴趣。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具体、甚至有些任性的渴望。
“不用热了。”她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软糯,“想吃炒米线,要很多很多辣椒的那种,炒得油亮亮、香喷喷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生理期不是该忌辛辣生冷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下去。
大概是疼过劲儿了,身体开始报复性索取刺激。
晏崎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着她,“你现在能吃辣?”
“就……突然很想。”顾溦有点心虚,但眼神里的渴望是真切的,“一点点,应该没事吧?”
莫名其妙的生理期。
晏崎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掂量她的身体状况和这个要求的任性程度。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机车钥匙。
“等着。”依旧是那两个字,干脆利落。
“哎,不用……”顾溦想叫住他,说自己可以点外卖。
晏崎川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很快,院外响起机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声音远去。
顾溦靠在沙发上,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又有点隐秘的期待。
她知道附近有家夜市摊的炒米线很有名,辣得过瘾,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且,他出手,肯定是最好吃的那家。
完全不用担心踩雷。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二十多分钟后,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院子里。
晏崎川拎着一个散发着浓郁食物香气的塑料袋走了进来。
他把袋子放在小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塑料餐盒,盖子掀开,热气冒着油脂的焦香扑面而来。
顾溦眼睛亮了,凑过来看。
白色的米线被炒得根根分明,油润发亮,裹着橙橙色的糟辣子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铺在米线上方那厚厚一层、色彩鲜艳的“辣椒”。
红的、绿的,切成细丝,分量十足,几乎盖住了下面的米线,视觉效果满分,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哇!”
顾溦惊喜地低呼一声,没想到他这么实在,说了要很多辣椒,就真的给了这么多。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旁边的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大口,连同那些红红绿绿的椒圈一起送入口中。
嗯?
预想中火爆刺激的辣味并没有在口腔炸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甜、多汁、略带一点蔬菜青气的味道,还有一种……
属于甜椒特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极其温和的“微辣”。
顾溦动作顿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疑惑地又尝了一口,仔细分辨。
没错,是甜椒。
红的菜椒,绿的菜椒,或许还混了一丁点真正的辣椒丝,但主体绝对是肉厚汁多、基本不辣的甜椒。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着她的晏崎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晏崎川。”顾溦放下筷子,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无语凝噎,“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晏崎川挑眉,语气无辜,“你不是说要很多很多辣椒?”
他指了指餐盒里那堆五彩斑斓的椒圈,“看,红椒,绿椒,满满一盒子,如假包换。”
“这是辣椒吗?”
顾溦拿起筷子,戳了戳一个红艳艳的椒圈,“它都不辣!这是甜椒!”
“甜椒不是辣椒的一种?”
晏崎川反问,逻辑严谨,“它也叫辣椒,你不能因为它脾气好、不辣,就开除它的辣椒籍。”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不要歧视辣椒,辣椒会自卑的。”
顾溦:……
她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噎得说不出话。
顾溦瞪着眼前这盒“货不对板”的炒米线。
抬头,看晏崎川那张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眼角细微笑纹的脸。
心头那股因为被“骗”而升起的小小恼怒,忽然就散了,变成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傻子。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既满足了她“想吃辣”的视觉和心理需求,又巧妙地避开了对她身体可能的不利刺激。
“歪理邪说。”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混合着甜椒丝的米线,送进嘴里。
细细品味。
米线炒得火候正好,爽滑入味,甜椒的清甜恰好中和了炒制的油腻,吃起来竟然别有一番风味,温和妥帖,适合她此刻的肠胃。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虽然跟想象中火爆的辣味不同,但胃里却渐渐升起一股满足的暖意。
晏崎川看着她虽然嘴上嫌弃但吃得还算香甜的样子,眼底笑意蔓延。
他转身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又坐回那张矮凳上,拿起手机随意划拉着,不再说话。
小小的休息室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灯光温暖,米线的香气与温水的氤氲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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