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顿饭后,周怀宇又约了顾溦两次。
一次是周末喝茶,一次是借口请教本地风物,送了本县志过来。
顾溦并非迟钝之人,渐渐品出了些超出老同学情谊的味道。
周怀宇待人接物始终温和有礼,进退有度,但那份若有似无的关切和时不时投来带着欣赏的目光,让她有些不适。
也让她不得不认真考虑如何回应。
这天下午,周怀宇打来电话,说朋友给了两张本地民俗展览的票,问顾溦是否有兴趣。
展览就在县城新建的文化馆,顾溦想着正好趁此机会把话说清楚,便答应了。
展览内容其实不错,展示了本地一些少数民族的服饰,银饰和手工艺品。
顾溦看得很认真,尤其在一组乌铜走银的展品前驻足良久,那繁复精美的纹路让她不由得想起工坊里那个专注敲打的身影。
周怀宇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低声解说一二,确实见多识广。
看完展览,两人在文化馆外的露天茶座坐下休息。
“谢谢你请我看展览,挺有意思的。”顾溦搅动着杯里的柠檬水,斟酌着开口。
“喜欢就好。”周怀宇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顾溦,我们认识也有几年了,虽然中间断了联系,但这次重逢,我觉得……很投缘,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坦率、坚韧。”
顾溦心知正题来了,放下杯子,抬眼看他,神情认真起来,“周怀宇,谢谢你的认可。不过……”
“不过你心里有人了,是吗?”周怀宇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没有太多意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顾溦微怔,没想到他如此直接,随即坦然点头,“是。”
周怀宇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是晏……崎川?”
他显然打听过。
“嗯。”顾溦没有否认。
周怀宇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文化馆颇具设计感的屋顶,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观察过你们几次,”他缓缓道,“在晏家铺子门口,在老街……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时的状态,确实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顾溦,眼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解。
“但恕我直言,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安定下来,或者能给你所谓‘安稳未来’的人。”
“他身上有种……不太好形容的距离感和野性。”
“你们之间,也隔着些什么。”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顾溦听得出他话里的关切和潜藏的规劝。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知道,他是野狗,不太好亲近,摸不准脾气。”
“野狗?”周怀宇挑眉,随即失笑,“这个比喻……倒是形象。”
“不过,更像头孤狼,野狗或许只为觅食生存,而狼……有它的领地、它的坚持,还有它不为人知的过去和骄傲。”
“驯服一头狼,可比喂熟一条野狗难多了,也需要更多时间和耐心。”
顾溦有些意外地看着周怀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浅笑,“你说得对,是像狼。所以,我需要点时间。”
这话既是说给周怀宇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怀宇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确凿的情感,知道自己再无可能。
他释然地笑了笑,举起茶杯,“明白了,看来我是没什么机会了。”
“我们算是朋友吧,作为朋友,还是要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驯狼……哦不,和狼相处,也得注意安全,别被咬了。”
他话说得风趣,冲淡了告白的尴尬和拒绝的凝重。
顾溦也举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真心道:“谢谢,也祝你在这里工作顺利,早日遇到合适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下来,真的有了几分老友叙旧的模样。
周怀宇又说了些单位里的趣事,顾溦也聊了聊送外卖遇到的奇葩订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上,光影斑驳。
他们都没注意到,文化馆侧面的停车场出口处,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缓缓驶出。
车上的男人戴着头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露天茶座,恰好捕捉到顾溦与周怀宇举杯相碰、相视而笑的那一幕。
顾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周怀宇的目光温和而专注。
画面融洽,甚至有些……刺眼。
摩托车的速度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引擎低吼一声,猛地加速,黑色车身利落地拐出路口,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迅速被夏日的暖风吹散。
茶座这边,顾溦似有所感,下意识地朝停车场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到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
她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怅然,仿佛错过了什么。
周怀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发现,“怎么了?”
“没什么。”顾溦收回视线,摇摇头,“好像看错了。”
又坐了片刻,两人便道别分开。
周怀宇绅士地表示送她回去,顾溦这次坚决地婉拒了,说自己还要去附近送个东西。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顾溦脑海里回响着周怀宇的话。
“孤狼”、“领地”、“不为人知的过去”……这些词像钥匙,试图打开那扇晏崎川紧紧关闭的门。
她想起工坊里那些神秘的电话,柜子里锁住的奖状和散打纪念杯,他偶尔流露出的凝重和疏离。
野狗难训,孤狼难近。
她知道前路或许并不平坦,那个男人心里藏着许多她尚未触及的疆域和风雪。
但奇怪的是,这份认知并未让她退缩,反而生出一种更清晰的决心和奇异的牵引力。
就像此刻,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他,哪怕他还是那副沉默冷淡的样子,哪怕他只是坐在工坊里敲打那些冰冷的金属。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老院子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坚定。
而城市的另一头,黑色的摩托车停在一个僻静的河堤边。
晏崎川摘下头盔,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翻涌着一些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情绪。
他想起林龙那句“自卑”,想起周怀宇温和体面的模样,又想起刚才茶座旁那和谐刺眼的一幕。
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最终被他用力按熄在栏杆上。
他重新戴上头盔,引擎咆哮,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河堤飞驰而去,仿佛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甩在身后猛烈的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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